身后却还是响起一段轻微的脚步声。
谢离殊还是跟出来了。
他心尖处像是被什么细微的东西挠了一下,说不清楚的痒,却还悄悄掩在怀里,不显露出来。
谢离殊在他身后半晌,也不说句话。
顾扬无奈转过身:“帝尊……您到底要做什么?”
谢离殊目光清澈执拗:“我只是想和你在一处。”
顾扬别过视线:“或许只是习惯罢了,不过是因为过去我常在你身侧,一时不在,你还不适应,等以后时日久了,自然也就习惯了。”
“不会习惯的。”谢离殊顿了片刻:“我会让你知道,这不一样的。”
顾扬面不改色地转过眸。
他心下微颤,犯不着与谢离殊生这些气,径自走在谢离殊前面。
禁地之中魔气流窜,时不时就能看见血蝙蝠自头上盘旋而过,路上只剩下几只零零散散的血尸在暗处游荡,顾扬指尖凝着屏息术,小心翼翼往前探寻。
“奇怪……进来的时候,也未走多远,怎么就会误入魔族禁地?”
谢离殊低声解释:“魔尊有一秘术可撕裂时空,你的轿子应是被抬入了他们事先割出的裂缝之中。”
“寻到那处裂缝,就能出去了?”
谢离殊点点头:“按理说,应当可行。”
顾扬若有所思,指尖萦绕起一抹灵诀。
“寻。”
以肉身行动始终危险,稍有动静恐怕就能引起血尸群的注意。
但灵火只能探测到百步开外的距离,顾扬凝神查验半晌,也未寻到什么蹊跷之处。
他悄声行着,忽然足尖一疼,“咚”的一声闷响,似乎踢到什么硬物。
顾扬俯身,以灵火微光相照,看见那是一块半湮没入泥底的方形方块。
他伸手按了按周围松软湿润的泥土,掌心发力,将那硬物从泥土里取了出来。
竟是一本以整石雕刻而成的古书。
谢离殊走近。
顾扬拂去上面的泥土,翻开第一块石页,上面刻着五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枯月河葬骨”
谢离殊面色沉沉:“枯月河……这不是魔族与人界的边境吗?”
“此处怎么会有这样的一本书?”
“不知,或是什么人遗漏在此处了。”
顾扬正要翻开下一页,那石书中幽紫的光芒大盛,一股强悍的圣光将他整个人卷了进去。
临近之时,只听见谢离殊焦急唤他的声音:
“顾扬!!!”
眼前光影流转,嘈杂的人声鸟鸣似流水自耳畔流淌过,熙熙攘攘的身影自身边紧挨着擦过,最后化为一场淅淅沥沥,焦灼绵长的雨。
这是太虚八年,枯月河畔的第一场雨。
雨水湿漉漉淋在他身上,他正要撑身子站起来,一道影便笼罩下来,雨幕被隔绝在这一小片天地之外,他抬眸看去,一个十多岁的少年正将伞撑在他的头顶。
顾扬下意识道:“多谢。”
细看那少年的面容,很是熟悉,竟与谢离殊的模样颇为相似。
“顾扬。”
好了,这位是本尊。
此处风大,顾扬接过谢离殊费力举着的伞,站起身。
“你……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枯月河是我小时随师尊来过之地,方才翻开的那本石书应是魔族的史册,如今正是魔族边境叛乱的那一年,我也存于这段史实之中,因此身形也随之变小了。”
“你们当年为何会来此处?”
谢离殊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皱了皱,神情还如以往那样一本正经:“师尊主和,他知边疆苦于魔族侵扰多年,便长年游走于人魔两界,主张两界和平,偃武息戈,这应是他离开恒云京的第三年,两族关系最紧张之时,便先来了魔族的这处边陲小镇,应是想面见魔尊。”
“原来如此,那接下来……我们该去何处?”
“先看看师尊在何处。”
姬怀玉?
这位仙师可谓是名震四海,顾扬倒也有些好奇他的模样。
顾扬撑着伞走上前,谢离殊现在的身形才不过到他腰间,他迈一步,谢离殊都需跟上两步。
雨丝湿寒,谢离殊扯住他腰间衣摆,袖口被飘进来的雨沾湿不少,却还咬着唇,倔强地跟在身后。
顾扬悄悄垂下眸。
谢离殊年少时的眼眸生得圆润晶亮,看上去少了些往日的锋利凶悍。
雨丝打湿了少年的鬓角,他浑身都冷得打颤,瘦小的手背还攥紧着顾扬的衣摆。
但谢离殊不擅喊疼喊累,只会倔着不说话。
顾扬此时提不起生他气的念头,故意等着谢离殊来求他。
许久后,那人终于按捺不住,睁着那双水色的眼眸:“顾扬,你可不可以走慢些?”
他半边衣服都被斜雨淋湿了,实在有些扛不住。
顾扬看见谢离殊仰起的脸,湿漉漉的水汽氤氲在那张稚气的小脸上,虽说依然是往常那副面瘫的表情,轮廓却被冷寒的雨水柔和不少。
于是他脚步走慢了些。
谢离殊又低声道:“好冷。”
他穿得单薄,这秋雨寒津津的,滴滴答答黏在身上。
顾扬停下脚步:“那你要如何?”
谢离殊欲言又止。
他又能如何?让顾扬抱他么?
顾扬不会愿意了。
若是从前,顾扬定会燃起一丛灵火,暖融融地绕在他身旁取暖。
可是如今,他不会了。
谢离殊默默埋下头,只扯着顾扬的衣角继续往前走。
忽然间,一道灵火轻轻落在他掌心,像个小火炉般暖和着。
“先用着吧,等会若是着凉了,我可不想照顾你。”
谢离殊握住掌心那团火,抬眼看向顾扬不再含笑的侧脸。
他伸出那双小手:“那你冷吗?我可以握着你的手。”
“不用,我不冷。”
“哦。”
秋雨“啪嗒啪嗒”地落在素色伞面,顾扬凝神望去,这魔族地界,大街小巷里多是些奇形怪状的魔种。
“三吊黑石便能占一卦嘞——保您魔途顺遂,噬运亨通!”
顾扬看去,竟是一个老龟模样的魔种正在翻滚着摇自己的龟壳。
“卖眼珠灯啦——上好的眼珠灯!夜里行路,再也不怕暗啦!”
另一侧,又是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玄鱼在脆生生地叫卖自己的眼珠子。
玄鱼一类,多居深海,眼眸最是明亮,如此贩卖确实有些道理。
看来此地真是当年的一段历史。
“离殊。”
雨丝垂廊,忽而有人在身旁唤道。
顾扬和谢离殊齐齐转头望去。
他呼吸微滞,终于见到了那位早已逝去多年的姬仙师。
那是个好看得不似尘世中人的男子,眉眼与谢离殊的冷寒截然相反,是一种经过流水打磨过的柔和温润的美。
他微微勾起唇,眼眸似是观音含笑,自带悲悯之感,一身青袍雅致清正,立在粉墙旁,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辉光。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谢离殊也怔了半瞬。
多少年……未见过师尊了。
谁又能想到,重逢竟是在这般情形下。
姬怀玉唤着身旁的少女一同走近,对顾扬温言道:“这位小友,我是他的师尊。”
“啊,那……”顾扬看了眼谢离殊,将谢离殊推近了半步。
“那还给你吧。”
姬怀玉身旁那紫衣女子,应该就是薛兰烟了。
也就是谢离殊的师姐。
根据记载,这两人皆死于魔族之乱,如此推算,此刻即是谢离殊拜入玄云宗的前一年。
顾扬恭敬向姬怀玉行了一礼:“仙君应是姬仙师吧,久仰大名。”
姬怀玉温柔笑道:“不知小友如何称呼?还得多谢你将离殊送回来。”
“我叫顾扬。”
“好,那顾小友若有什么需要帮助之处,尽管开口,我定竭尽所能。”
“眼下倒没什么需要的,不过……”
顾扬顿了片刻,望向伞外还未有停歇之意的大雨:“若说需要,可否请姬仙师收留我两日?”
这般瓢泼大雨,总不好真的露宿街头。
谢离殊还未松开顾扬的衣袖。
姬怀玉听罢,面色微红:
“咳咳……这倒不算什么难事,只是我囊中略显羞涩,小友若不介意的话,可否与我,或与离殊挤一间屋子?”
顾扬:“……”
他实在没想到,这位被誉为天下第一仙师的姬怀玉,竟过得如此拮据。
一直未言的薛兰烟也开口解释:“师尊才救治了此处的灾民,身上实在没有多余的钱财再开一间房,只能先委屈一下公子了……”
顾扬道:“无事,我倒不介意这些,只是我……”
谢离殊抢先道:“师尊,我与他住一间屋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