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之后,打算怎么办?”陆灵生开口。
宋容死了,西海城也恢复了,染池已经不再有留在这里的理由。
“是回去找太子,还是回修真界修炼?若是想要修炼,我就给你一些正道心法。”
染池则轻轻地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她才出声:“我哪也不去。”
许是春日的风太温暖了,像是京城的气味,染池难得谈起了往事。
“我曾是一只普通狐妖,被太子所救。为报他的救命之恩,我来到西海城,意在监视城主宋容。”
“那个人…他许是早就有所察,因为他从来没问过,那一点可怜的钱是如何换得那么多粮食的。”
放松到什么也不用做的日子,已经许久没有过了,染池看着大海出神,想到哪说到哪。
“我知他的身份有异,但就连我也不曾想到,他会是西海龙的遗子。”
“更不敢想,阵眼竟是他自身。”
染池笑了下,身为狐妖,即使细微地勾唇亦是千娇百媚,无人在意那笑容究竟是欢愉还是苦涩。
“是啊,能禁锢西海城的,唯有西海龙的血脉,能杀死龙裔的,也唯有至亲的骨剑。”
“天道,真够残忍的。”
她沉默下来,望着一层层的海浪,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她抬起眸,方才短暂的伤感已经褪去,那双狐狸眼不笑的时候,竟平白生出几分锐利。
“不过宋容已死,但西海城主不会。”
陆灵生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惊讶道:“你要继任城主?”
“西海城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但新皇登基牵连更多,可顾不上这里。吾已向新皇提出了请求,留守西海城。”
她娇笑着站起身来,声音格外清亮:“从今日起,吾便是西海城新任城主,染池。”
她身为妖族,却要留在人间?
陆灵生看着她细瘦的身躯,心中震撼不已。
没了血供养,染池资质平平,人间又灵气稀薄,这样做就是断送了修行,再无进境的可能。
而且妖族和人族一直以来关系并不好,她这样做,不仅民间的反对声会很大,妖族也不会再接纳她。
染池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歪头笑了,侧脸被照耀的裹上一层金边。
“仙君,这是我的家啊。”
她眯起眼享受温暖的日光,蛊惑妖冶的笑容之下,红装荡漾,一如染血的战襟。
…
染池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以棋子的身份活着的。
报答太子,以及为自己谋些优质血液。
但宋容,那个奇怪的人。自己喜欢玩人类过家家就算了,还非要拉着她一起。
让她为人们分发物资,让她哄孩子们入睡,让她为死掉的人下葬……
染池无所谓,只要有血作为报答就行。
她是这么想的。
可是当第一个孩子在她怀中变得冰凉时,染池发现自己的心会疼到支离破碎。
当宋容在暖光下给孩童讲话本时,染池发现原来这个人类不止有血液令她着迷。
而如今宋容留给她的,究竟是感情还是责任,早已说不清了。
但她记得那日婚书之上有一句: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狐妖的誓言从不落空,宋容虽死了,但留下的这片海与这座城,依旧与自己性命相牵。
人类称这种地方叫做家乡,
有了家乡,便不再是无根的妖了。
…
陆灵生看着她背影许久,才转身回头,就见况野立在不远处,抱着剑,已不知看了多久。
“况野。”陆灵生走到身前,仰头看着他。
“嗯?”
“修仙很重要吗?”
况野垂头,轻轻为他整理鬓边被吹乱的发丝:“为何这么问?”
陆灵生看着远处那飘逸的红影,轻声道:“我只是觉得,人妖仙魔并无不同,有时候长生也并没有那么重要。”
人心中的恶念,足矣变得与邪魔无异。妖若是行走正途,似乎也能比肩神明。
不同的只是苦难罢了。
不同的只是三界的互相交织与倾轧,傲慢与诡计。
他终于知道况野为什么总呆在人间。
因为人间有苦难。
“灵生,”况野呆了呆:“你为什么,这么看我?”
他只觉得小师弟的眼神说不出的温柔,看的他浑身都麻麻的。
“嗯?”陆灵生毫无所觉,笑的格外好看 ,“只是觉得,若溯光仙君飞升,定是一个享受俸禄最多的神明。”
况野享受极了这样的恭维,“那咱俩的金像定是要摆在一起的。”
。
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秦天凌踩着夕阳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他依旧面如冰霜,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般。
如果不是那右臂处空荡荡的话。
陆灵生一愣,不由问:“你的胳膊……”
秦天凌答道:“无碍,是在下自断的。”
“……为什么?”
“天凌难断心中愧疚,斩去一臂,是对自身的惩罚,也是彻底斩断去与秦氏的瓜葛,合该如此。”
秦天凌淡淡地说,仿佛像斩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一样。
陆灵生观察着他的表情,可是什么也没看出来,不解道:“愧疚什么?”
秦天凌垂眸片刻,“若是按照灵魂来算,那人皇,是在下的父亲。”
陆灵生:……!
虽然有想过他们有关系但没想到居然那么近。
“吾身处邪魔之侧,却未曾发觉,是以无知之罪,后世灾厄,自当有吾的一份因果。”
尤其是无情道,最忌讳染上因果,若不及时斩断,轻则再无精进,重则心魔横生。
自断一臂,已经不算严重了。
陆灵生只觉得五味杂陈,他想起秦天凌曾说到他强硬的母亲。
相必那时她就发现了不对,所以才不管不顾地将自己的孩子送出去吧。
秦天凌的愧疚中,是否也有对母亲的那一份呢……
“今日来,是向二位仙君拜别,并将这个带给二位。”秦天凌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来。
一打开,只见里面是满满当当的血红色丹药。
是龙骨丹。
况野拿出一颗,细细观察,“这其中与镇龙剑上一样,掺杂有魔气。”
秦天凌点点头,“西海城的雪灾,乃是仙术的阵法,而这丹中却掺杂魔气,仙魔术法并用,要么背后之人并非一个,要么那人……便是邪修。”
况野点点头,其实他更倾向于是邪修,毕竟转血之术,就是实打实的邪术。
但普天之下哪里有修为这么高的邪修?早该爆体灰飞烟灭了。
“从阵法的难度来看,此人修为在我之上,想必是大乘期巅峰的修者。”
况野将盒子扣好递回去:“将此丹交给丹鼎司宗主,看他能否破解一二。此时关联甚大,我回去会秉明逍遥仙尊,兴许也能有所发现。”
能走到大乘期巅峰这一步的修者,古往今来也没几个,挨个盘查总有线索。
陆灵生突然道:“着重查一下银硕仙尊的过往。”
况野看向他:“你觉得跟银硕有关?但银硕仙尊千年前就飞升了。”
“只是直觉。”
陆灵生摇摇头:“逍遥仙尊说雾谷秘境曾是银硕仙尊的修炼地,但他飞升后秘境才有了雾气,而那雾气又是仙界的东西,很难不去多想。”
秦天凌将丹药收起,郑重点头,“好,若有线索,望仙君告知天凌,此事在下亦不能视若无睹。”
“好。”况野答应的干脆。
秦天凌紧绷的表情这才稍稍放松,显得更面无表情了。
“还有此物,”秦天凌拿出一张纸来:“新皇嘱托在下交给二位。”
“什么?”陆灵生接过来一看。
只见上面密密地写着各种配料,竟是蟹酿橙的配方!
“这里还有不少。”秦天凌又拿出来一摞,全是各种西海城的美食配方。
“人皇说,虽然西海城几百年过去,许多特色都已失传,但皇宫文库中均有记载。”
“把这些老配方交给西海城,用不了多久,二位仙君再临人间,便能尝上美食了。”
陆灵生听后一阵无语。
只能说不愧是秦燕,明明有配方也不给你做,语气还要装作体贴入微,实际就是寻着理由让他们再来人间。
想吃?那就再来一次吧。
不过倒时候人间万一再出什么事,你们总不能坐视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