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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秦烈瞳孔骤然收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兵部尚书之位空悬,朝中各方势力角逐正酣,可谁没有本事保证自己拿到那个位置。
    看着他震惊的神情,谢允明适时地轻叹一声:“耿忠伏法,留下的空缺关乎国本,我那两位弟弟……争得太过,反倒让父皇忧心不已。为人臣子,当以社稷为重,而非囿于党派私利。此信,或可为陛下解此忧烦,择一真正能为天下人办事的贤才。”
    “大皇子倒是有颗赤诚之心,只是微臣不解。”秦烈沉吟片刻,终是伸手,郑重地将那封信笺接过,妥善收入怀中,却问:“殿下为何不亲自交予陛下,或者,交予五殿下或三殿下?若有此能力,岂不是立功的好机会?”
    谢允明反问:“将军以为,我这两位弟弟,谁可堪大任?”
    秦烈沉吟:“此乃天家之事,微臣不敢妄议,臣却更想知道殿下的意思,殿下的站队或许也会影响臣的选择。”
    谢允明闻言,竟是低低地笑了起来:“将军不敢议,我却敢说,我那五弟做事急躁,易为权欲蒙眼,三弟阴鸷,难免刻薄寡恩,我肯定,他二人皆不是社稷之福。”
    秦烈怔住,眼底掠过一丝愕然,仿佛一时听不懂这弦外之音。
    “殿下的意思是……”
    谢允明没有立即回答,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忽而话锋一转:“将军此刻最忧心的,应当是与乐陶公主的婚事。”
    秦烈坦然:“尚主之后,必与五殿下有牵连,北疆兵权旁落,我成案上鱼肉。”
    谢允明语气淡淡:“说起来,也是我在父皇身边提及,才有了这样的结果。”
    秦烈道:“殿下严重了,若无此婚事,臣的处境只怕也不会好多少。”
    谢允明笑道:“将军如此明事理,我倒是放心了,只不过这桩婚事该成,还是该败,将军以为在谁的身上?”
    秦烈下意识回答:“此事,自然在于陛下圣心独断。”
    “错。”
    谢允明轻轻吐出一个字,截断了秦烈的话,“决定这件事的人,不在于父皇,也不在于我那五弟和三弟。”
    他向前半步,狐裘下摆拖过青砖,发出细微的窸窣,那一步极轻,却风都跟着屏息。
    “在于我。”
    三个字,音色不高,带着体弱的微哑,可秦烈甚至听见自己耳膜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人拿他心口做鼓,重重一落,余震不绝。
    第12章 我也是皇子
    “我说不成,那这件事就注定成不了。”
    谢允明的声音浮在冷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得叫人心口发沉。
    秦烈眉峰骤敛:“殿下何出此言?”
    谢允明缓缓抬起眼。
    廊下的微光在他眸中跳跃,映出一片冰冷的野心,他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将军可知,观棋者与对弈者,有何区别?”
    风掠过,枝叶晃一晃,像替他在轻轻摇头。
    “观棋者,纵有高见,亦只能随波逐流,而对弈者——”
    他伸出两指,虚虚一捏,仿佛拈起一枚看不见的子。
    “执子之人,方能定夺棋盘乾坤。”
    “五弟,三弟,乃至朝堂衮衮诸公,他们皆在此局中,自以为是棋手,争一子一目之得失。”谢允明低低一笑:“也不过是被利用的两颗棋子。”
    “我也是皇子。”他问:“我为什么做不了皇帝?”
    秦烈心头猛地一震,不是惊骇,而是一种原来如此的豁然,像有一道雷劈开颅骨,将他过往种种的迷雾都劈得粉碎。
    福星之名,兵部尚书走马换将……
    他本以为谢允明是个幕后的谋士,谁人都说这位皇子毫无夺嫡的希望,被迫卷入洪流一时引人瞩目,迟早摔得粉身碎骨。
    可秦烈看见的谢允明,与朝臣甚至与皇帝身侧的谢允明截然不同,这份深沉的城府以及野心,如一道强光劈下,秦烈目眩欲盲,却又在瞬间,让他看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可能性。
    短暂的震撼后,秦烈迅速收敛心神。
    他并未表态,但眼神中的探究已化为一种审慎的掂量。
    谢允明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立刻回应,侧过脸,掩唇低咳,嗓音沙哑,像铁锉擦过刀背:“秦将军。”
    他伸出指尖,在秦烈冰凉的甲胄上轻轻一叩——
    “我也要利用你。”
    ……
    暖阁内,笙歌已歇,炭火将尽。
    五皇子正阴着脸把玩酒盏,见二人并肩而入,眉梢猛地一挑。
    众目睽睽之下,秦烈依照谢允明之前的低语示意,对着余怒未消的五皇子抱拳一礼,声音虽依旧硬朗,却缓和了许多:“微臣方才多有冒犯,殿下海涵,陛下既已金口欲开,末将岂敢抗旨?若婚事能成,肃国公府……自是明白该站在何处。”
    五皇子愣住,随即脸上阴转多云,哈哈一笑,亲自起身扶起秦烈:“好!好!秦将军果然是明事理之人!方才些许口角,本王早忘了!”
    三皇子冷哼一声,抬眸看向谢允明,似在质问。
    谢允明含笑回视,眸色温吞。
    不知怎的,三皇子心口那团躁火被那目光轻轻一按,竟多生出几分耐性。
    喝完了尚书府的喜酒,高福海恭恭敬敬地送客。
    离开时,谢允明在五皇子身边稍作停留:“五弟,秦将军性情刚直,今日之事,只是一时意气未平,你既手握姻亲优势,稍加耐心,以诚相待,何愁将军不为你所用?”
    五皇子闻言,脸色更是缓和,连连点头:“大哥说的是,弟弟懂得分寸,劳大哥为此事烦心,弟弟感激不尽。”
    谢允明笑了:“你我兄弟二人,不必客气。”
    五皇子将人送到马车下:“大哥请,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大哥尽管和弟弟说。”
    谢允明点点头,遂乘马离去。
    马车刚转过街角,巷口便横出一辆轻车。
    对面车窗半掀,露出三皇子含霜带笑的脸。
    “不知道大哥和秦将军说了什么,三言两语便替五弟安抚了一头倔虎?”
    谢允明倚着车壁,指尖抵着唇低咳两声,倦色如潮:“三弟大可放心,我只是提醒秦将军。就算他再不喜欢哪一位皇子,那也是天家骨血,面子总得留几分。”
    他抬眼,语气轻飘,“巧的是,秦将军与我一样,对五弟并无好感。”
    三皇子挑眉:“哦?”
    “将军托我转达,”谢允明声音更低,“想请三弟援手,解了他与乐陶公主的婚约。”
    三皇子眸光骤亮:“他真这么说?”
    “秦将军意以严明。”谢允明顿了顿,补上一句,“若三弟助他脱身,日后他愿附骥尾。”
    三皇子朗声一笑,疑色却未全褪:“父皇金口已开,本王如何插手?”
    “这件事并不是没有办法。”谢允明指尖在车沿轻敲,笃笃两声,“若公主先毁约,皇家自理亏,父皇便再不好强求。”
    三皇子瞳孔微缩,用一种全新的,带着审视与惊异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谢允明,半晌,才嗤笑一声:“大哥,我以前怎么没发觉……你也是个有手段的人?我好像是今日,才真正认识了你。”
    谢允明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苍凉:“三弟不应该更懂我么?”
    “德妃娘娘常年不受父皇宠爱,连带着你自幼也受尽冷眼,宫中之人,最是跟红顶白……好在三弟你争气,靠自己挣出了今日的局面。”
    “父皇,总会老去的,那些看人下菜碟的日子,我是真的不愿再体会了。”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三皇子内心最隐秘的痛处与野望,他脸上的狐疑渐渐散去,化为一种心照不宣的凝重,他深深看了谢允明一眼,语气郑重了几分:“大哥,我懂你。”
    两辆马车,一东一西,驶入各自的夜色中。
    长乐宫外,月色像一层冷霜,铺得殿前石阶惨白。
    门扉阖上的刹那,谢允明强撑的精神瞬间垮塌,刚踏入殿门,身形便是一个踉跄,整个人直直往前栽倒。
    “主子!”厉锋声音紧绷,一把扶住他。
    谢允明手心冰凉,但厉锋掌心贴上他额头,却烫得几乎烙手。
    谢允明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可他却笑了,唇角弯出一道极浅的弧线,好似松了一口气,任由自己的身体软倒在厉锋的怀中。
    这几日,谢允明来回奔波,耗费心力,他本就稀薄的精气神难以支撑。
    厉锋动作极快,将他安置在榻上,转身欲去煎药。
    然而,他刚一动,一只冰冷且因虚脱而微颤的手便抓住了他的衣袂,那手指修长,却无力,只是虚虚地搭着,仿佛随时会滑落。
    “不可用药……”谢允明半阖着眼,嗓音被高热烤得沙哑,“汤药会留痕,若是宫人看见,保不准父皇也会知道我病了,这会打乱我的计划。”
    厉锋动作僵住,眼中之闪过一丝痛色。旋即了然,从暗格中取出那个承载着无数隐秘痛楚的木匣,取出银针,在灯焰上灼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