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允明并未迎他入宫,只站在门槛内,温声笑道:“三弟还不回府?莫非要到德妃娘娘宫里借宿?”
三皇子撕下最后一点伪装,冷声咬牙:“大哥骗得我好苦!”
“骗?”谢允明低低一笑,“合作之事,你情我愿,我既已替你解决了秦烈的婚事,三弟还想怎样?”
“你少装糊涂!”三皇子低吼,上前一步,却被厉锋强硬拦住,不叫他跨过门槛,“你故意引我插手科举,利用李承意这个棋子害我,再推出林品一,一举两得!你根本就没想过要助我!你选的是老五!为什么?我有哪一点不如他?!”
谢允明有趣地欣赏他暴跳如雷的样子,“三弟,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
“这是没讨着糖吃,伤心了?”
“身为皇子,岂能不知道这宫里本就没什么真情,我那日说同病相怜,你就信了?三弟,你总是觉得自己比五弟要聪明,嗯?”
“现在一看,你的聪明体现在哪儿?”
“我若是你,即便一败涂地,也绝不会在对手之前,露出如今这般……丑态。”
“你!”三皇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谢允明,口不择言,“你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的人?笑话!礼部尚书就算进去了,可他是重臣,你没有实际的证据指认是他操控春闱,我照样能让他出来,你又能赢我多少?”
谢允明闻言,非但不恼,唇边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三弟,都这时候了,你还是先担心一下你自己吧。”
他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袖口,叹了一口气:“对了,三弟难道就没有察觉过,身上少了点什么东西么?”
“三弟,你这可真有些粗心大意了。”
谢允明看着三皇子骤然僵住的表情,如同猫儿逗弄着爪下的老鼠,声音轻缓,却字字诛心:“你猜猜看,那样东西,如今在谁的手里?你再猜猜,那李承意,为何会一直坚信不疑,觉得他背后的人……是你呢?”
轰隆!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开!三皇子猛地想起前些时日莫名遗失的,那枚代表他身份的特殊玉佩!难道……难道……
“谢允明!”愤怒与被玩弄的羞辱感瞬间冲垮了三皇子的理智,他目眦欲裂,几乎是嘶吼着扑上前。
然而。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扇在了他的脸上!力道之大,让三皇子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耳中嗡嗡作响。
出手的,正是谢允明自己。
谢允明垂眸,甩了甩袖,掌心残留着微麻的痛感,夕阳映着他冷白的指背,指节透出淡漠的粉,像雪里蕴玉,方才那记暴烈与他眼底的平静格格不入。
“放肆!”谢允明冷声道:“直呼兄长名讳,不知尊卑,该罚。”
三皇子脸上灼烧,却又说不出半点不是。
“下次你还是别来我这长乐宫了。”谢允明低低俯视,有些苦恼地揉了揉手指,“弄得我手疼。”
三皇子恨得直咬牙:“好,好,我们来日方长!”
“好。”谢允明应了声:“我知道了。”
“回吧,三弟,夜路黑,仔细摔了——”
“我就不送你了。”
宫门砰然阖拢,铜环撞出清脆的回响,将三皇子那句尚未出口的咒骂尽数关在门外。
谢允明心情极好,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倚栏而坐,折一枝初发柳条,轻撩水面。红鲤惊散,金鳞翻碎,荡开一圈圈涟漪。
厉锋立在半步之后,目光紧锁那只垂在水面上的手,怕夜风带寒,怕柳条沾水,更怕那人眉间添上久病的青影。
谢允明忽道:“各宫娘娘给了我不少东西,我也该送些回礼。”
厉锋问:“主子想送什么?”
谢允明:“淑妃娘娘那里,就送一对玉如意。”
“德妃娘娘的话……”
谢允明目光回到池中,冷冷一瞥:“她送我的鱼儿死了,那就物归原主吧。”
厉锋会意,长剑出鞘,寒光一闪。
“噗!”
水波乍裂,赤鲤被剑尖挑起,尚在半空,刀已顺势剖膛开肚,血珠溅成细碎红线,落在月色里,像点点朱砂。
鱼身尚抽搐,已被纳入鎏金锦盒。
宫人捧盒而去,送往德妃宫中。
厉锋收剑,蹲身撩水,仔仔细细洗去指缝血腥。
谢允明入内殿,厉锋又捧来铜盆,注入热水,他单膝跪地,将谢允明方才打人的那只右手浸入水中,指节微红。
他知道谢允明不喜欢与那些人接触,可惜他只是个侍卫,不能和皇子动手。不然,方才那一巴掌,一定是他先扇上去的。
谢允明瞧着他洗得耐心,便说:“碰了他那张脸,我觉得我这手都脏了。”
厉锋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执着地用温热的布巾一遍遍擦拭着那只骨节分明,苍白修长的手,擦着擦着,他忽然俯下身,极快,极轻地在那只微红的手背上,印下了一个克制而滚烫的亲吻。
然后,他迅速直起身,重新拧干布巾。仿佛刚才那逾矩的一幕从未发生,只低声道:“不脏。”
第27章 迎国师
大理寺监牢,最深处。
石壁潮冷,油灯昏黄,火光一跳,影子便如鬼爪攀上斑驳墙砖。李承意蜷在稻草堆里,铁锁勒腕,腕上皮肉翻卷,早已凝成黑紫。
他面如死灰,唯有一双眼睛还亮着。
铁链拖地的哗啦声由远及近,牢门被打开,一道披着暗色斗篷的窈窕身影走进来,带来一丝格格不入的宫粉香风。
李承意茫然抬头,待看清来者面容时,灰败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公……公主?!您……”
乐陶公主缓缓摘下兜帽,她没有回答,只是对身后的侍女使了个眼色。
侍女默然上前,将手中捧着的一个精致酒壶和一个白玉酒杯,轻轻放在地上。
李承意脸上的希冀瞬间冻结。
这不是来救他的,是要他命的。
“你今夜就必须死。”乐陶公主声音平静,像宣旨:“母妃叫我来亲手解决你这个污点。”
“污点……”李承意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哀鸣,“呵呵……我李承意,寒窗十载,本以为攀上青云,没想到竟是黄粱一梦,镜花水月,我不该贪心啊。若不贪那状元虚名,若不妄想尚主之荣,或许…或许还能留得一条性命,回乡做个教书先生。”
他抬起头,泪水和着污垢流下:“公主……我是真心爱过你的,我是真的想要娶你啊……”
“你不配娶我。”乐陶公主冷冷回道:“哪有什么真心,你一直都是三哥的人,接近我能有什么好心?你的才学是假的,一见钟情也是假的,你是我第一个爱上的男人,我交付清白,你却污我名声,李承意,我恨不能将你挫骨扬灰。”
她俯身,拾起白玉杯,指尖微倾,酒液注落,清冽如水。
“李郎。”公主声音轻软,像昔日枕畔呢喃,“你上路吧。”
李承意心如死灰,只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此玉甚重,日日压在我心头,叫我夜不能寐,我将此物交于公主,也算偿还了公主的恩情。”
说罢,李承意爬前两步,颤手捧杯,仰头一饮而尽。
乐陶公主指尖摩挲着那枚蟠龙玉佩,这正是内府造办处专为三皇子所制,世间只此一枚。
李承意断气前将它塞进她掌心,死到临头,居然帮了她一个忙。
乐陶公主垂眸,俯视那具青紫尚温的尸身,黑血凝在唇角,像一瓣枯菱,良久,她默默落下了一滴眼泪。
当日,她回宫寻母妃商议,后请奏皇帝。
李承意已死,乐陶公主替其承言,当初春闱之前,礼部尚书便将此玉交予他,言明助他夺得状元,但他从此必须效忠于玉佩的主人——三皇子。
李承意本不愿同流合污,奈何受其胁迫,一步错,步步错,最终酿成大祸,无颜再见父皇,现以死谢罪。
皇帝震怒,当即下旨将礼部尚书押入大牢,革职抄家,流放三千里,即日械京示众,子孙永不得入仕。
淑妃暗中打点,叫真假状元一事传开,压过了公主风流韵事的风头,令百姓唏嘘不已。
李承意已死,三皇子只得迅速弃卒保帅。他连夜入宫,在皇帝面前痛哭流涕,声称自己的玉佩早在多日前于尚书府饮宴时不慎遗失,还曾派人暗中寻找未果,绝不知晓为何会落到李承意手中。
礼部尚书糊涂,而他一无所知。
礼部尚书将身家老小都托付在三皇子手中后,便在牢中写下认罪书,随后自尽了。
三皇子才因此没有受过多牵连,此事算了。
长乐宫,晨色澄净。
窗前那盆乌羽玉又被剪去一枝,断口正渗出淡白乳汁,可这样它非但不会枯萎,反而会长出更加坚韧油绿的嫩芽。
谢允明披着外袍走出内殿,他乌发披散,只以一根素带松松系住,他坐在亭中,吩咐宫娥煮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