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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霍公公脸上堆着苦笑:“老爷恕罪,老奴瞧着这园子格局尚好,就是……就是疏于打理了些,清净,清净……”
    皇帝倒也不是真计较,转而看向身侧的谢允明:“明儿,你觉得这地方如何?可还住得惯?若是不喜,我们可以再换一处。”
    谢允明说:“回爹的话,儿子喜欢这里,雨打芭蕉,苔痕上阶,别有韵味。”
    他唇色被雨气浸得淡,像宣纸上晕开的一抹月白,皇帝瞧着,心里软软一塌,便不再提换宅。
    于是,除了皇帝与两位皇子,其余人开始扫地,拭案,糊窗,燃香。
    林品一推窗临水,烟雨扑面,忽生感慨:“一入江宁,我仿佛回到老家一般。”
    随口吟道:“烟锁重楼湿翠袖,雨打芭蕉诉旧愁。江南一梦十年客,不识归途是此州。”
    皇帝兴致大好,命取笔墨,又笑问谢允明:“大少爷也来赋两句?”
    谢允明迎上去:“好啊。”
    林品一大喜,立即凑到了谢允明身旁:“下官听闻大少爷文采斐然,也忍不住想见一见。”
    谢允明却并未立即去接霍公公递来的笔,反而笑道:“欸?林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您如今是新上任的巡按御史,代天巡狩,手握重权,肩负皇命,我不过一介随父经商,白身草民,岂敢在大人面前班门弄斧,卖弄浅见?”
    他转而看向正提笔蘸墨的皇帝,“爹,您还不快给林大人写一份正式的上任文书?也好让林大人早日前往县衙,亮明身份,领取差事,为民请命,解了这当地之患才是正理。”
    皇帝哈哈一笑,笔下不停:“说得在理,正事要紧。”
    当即挥毫写就文书,并盖上了随身携带的私人小印,交给了林品一。
    林品一双手接过文书,心中无奈,突然作诗又不是为了在皇帝面前卖弄文采,无非想看看谢允明的字迹,以证心中猜想,可没得机会,不由心里空落,却只得撑伞趋步而去。
    众人一去,谢允明才走到案前,狼毫尚湿,他执笔不蘸新墨,就着残墨余香,腕底风起:
    困守方隅嫌屋老,且放形骸入云深。
    字势飘逸,却带三分峭冷,像雪夜掠窗的孤鹤。
    写罢,他侧首问皇帝:“爹,你觉得我写得如何?”
    皇帝站在他身侧,一看这诗句,便知他是不想待在这老园子里,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去走走。
    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纵容,笑道:“年轻人,是该多出去走走,想去便去罢,只是需得万事小心,注意安全,早些回来,秦烈……”
    秦烈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请命:“属下陪同大少爷……”
    “不必。”谢允明轻轻放下笔,摆手打断,“我身边有人护着呢,秦管家不必担心。”
    “爹和三弟身边,更需要秦管家这样的得力之人周旋护卫,方为稳妥。”
    厉锋立即请旨:“属下在,定誓死护卫大少爷周全,绝不容半分闪失!”
    皇帝无奈道:“好吧,就听你一回。”
    谢允明转向三皇子,眼尾弯起,笑意里带着雪刃般的凉。
    三皇子垂首称是,转身时低低嗤笑。
    那笑被雨声掩住,却掩不住后槽牙磨出的冷意,他哪里不知道谢允明是特意叫秦烈盯着自己,要盯便盯,横竖此刻他得做个乖孩子。
    谢允明与厉锋二人最先出了园林,一前一后,撑着伞信步走入江宁城的街市。
    这城内景象还算祥和,街道宽阔,商铺林立,旗幡招展,叫卖声不绝于耳。
    酒肆茶楼里人声鼎沸,勾栏瓦舍间丝竹隐隐,一派繁华富庶,安宁祥和的景象,竟看不出经历过水患侵扰的痕迹。
    细雨暂歇,厉锋收了伞。
    岔路口,一家小小杂货摊支在槐荫下。
    守摊的老妪鬓发如雪,抬头望见二人,眼睛倏地一亮,哎呦一声迎上:“两位公子爷,是打外地来的吧?”
    厉锋下意识地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谢允明护在侧后方,简洁地应道:“是。”
    “那可真是巧了!”老奶奶热切地从摊子上拿起两个绘制着简单如意纹路的半脸木质面具,递了过来,“二位买个面具吧?咱们江宁府的特产,做工精巧,戴着好玩又吉利!买一个吧?就当图个平安顺遂!”
    谢允明目光在面具上停留一瞬,冲厉锋微微颔首。
    厉锋便接过面具,从钱袋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摊位上。
    不料那老奶奶收了钱,却并未像寻常商贩那般道谢。反而急着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连声道:“戴上吧,快戴上!在咱们这儿,尤其是外来的俊俏后生,一直戴着能躲不少霉运呢!”
    谢允明不甚在意,转身欲走。那老太太的目光却如影随形,黏在他背上,灼灼得像两颗火钉。
    仿佛只要他一刻不戴,她便会扑上来亲手替他系绳。
    厉锋眸色微沉,侧身挡住那视线。
    面具尚在他手中,粗粝指腹沿着木缘缓缓摩挲,确认无倒刺,无暗槽,又低头轻嗅,只闻得淡淡树香与年久油蜡味,并无药渍或异毒,这才递到谢允明掌中叫他观赏把玩。
    “那就戴上吧。”谢允明发了话。
    他指尖轻转,木面具在掌心翻了个面,如意纹已被雨光映得温润,略一抬手,将面具覆到脸上冰冷的木质触感贴在皮肤上,掩去了他过于出色的眉宇,只露出下颌和模糊的一双眼。
    厉锋再一回头,果见老太太已收回目光,低头摆弄摊前小物,仿佛方才的焦灼从未发生。
    他心头古怪更甚,却未多言,只要谢允明高兴,天塌下来他也扛得住,更遑论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妪。
    谢允明特意走到县衙前,八字墙上新糊的告示并排高悬,被潮气浸得微微发皱,像一排肿胀的嘴唇。
    纸上并非通缉令,而是数张寻人启事,墨迹尚湿,图影模糊,都指向同一个结局。
    这十余名男子相继失踪,都是被一个叫周大盗的人强掳,至今都生死未卜。
    “清一色都是男人?”厉锋扫完,眉心紧蹙,目光掠过画像,声音压得极低,“且看着,都是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模样。”
    “这地方还真是与众不同。”谢允明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语声幽凉,似笑非笑,“不见堤坝溃决,田舍淹没的水患肆虐,却有大盗专掳男子,这地方还真是非同凡响。”
    电光火石间,谢允明已恍然。
    老妪急催戴面具,怕的不是疫瘴,而是那张周大盗专掳的俊俏脸。
    念头方起,一旁的厉锋耳翼轻颤。
    他捕到街角传来了急促脚步,稳健之感不像是寻常之人,他立即右臂如铁栏横出,将谢允明整个人揽到身后,左掌同时按上袍底刀背,指节用力而发白。
    下一瞬,一条黑布蒙面的高大身影从一旁擦过,风带衣袂,冷冽似刀,紧接着,官兵吼声炸耳:“站住!姓周的!”那铁尺碰撞,气喘如牛,却被几道东拉西扯的喊声搅浑。
    人群密集,厉锋并未出手。
    “周大盗往东边跑了!”
    “不对,是西边巷子!官爷你们快往那里追啊!”
    人声涌过来时,那黑衣人的身影也早早被吞没了。
    谢允明被厉锋牢牢护在身后,并未看清全过程,他低声问道:“那人去哪儿了?你看见了么?”
    厉锋一直紧盯着那道消失的身影,此刻抬手,精准地指向斜前方街角一座装饰得格外华丽的楼阁,沉声道:“他进了那里。”
    谢允明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座楼阁门前挂着五彩斑斓的绸缎和灯笼,牌匾上写着三个烫金大字怡情苑。
    而就在二楼临街的一扇雕花木窗,正悄无声息地,迅速地关上,仿佛从未打开过。
    那是一家花楼。
    谢允明眸光一凝,当即道:“走,进去看看。”
    厉锋一愣,侧过头,不是很赞同地说:“主子,那是花楼,可以叫秦将军来查。”
    “他来了,我可就查不了了。”谢允明指尖轻点厉锋臂膀,声音低而促狭:“怎么?你觉得自个不如秦将军,对他更放心,还是怕那大盗比你厉害,护不住我?”
    厉锋喉结微滚,眸色沉得似夜,却侧身让开前路:“主子慢行。”
    谢允明笑了笑,朝着那怡情苑走去。
    厉锋知他心意已决,无奈之下,只得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全身肌肉绷紧,一同踏入了这处弥漫着浓郁香粉气息的是非之地。
    踏入怡情苑,一股甜腻得发齁的混合香气便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着酒气,脂粉味,还有正弹奏着的靡靡之音。
    堂内装饰极尽奢华,红绸高挂,金漆闪烁,却总透着一股暴发户式的俗艳。最特别的是,穿梭其间招待客人的。除了那些穿着暴露,媚眼如丝的莺莺燕燕,竟多是身着轻薄绸衫,傅粉施朱的年轻男子。
    这些男子,有的怀抱琵琶,轻拢慢捻,有的手持酒壶,巧笑倩兮,他们姿态柔媚,眼波流转间,周旋于男女各色客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