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长命。”
阿若这一拜,很快抬起头,盯着那佛像。
若她不看着佛像,佛像便不是看向着她的,可见,神佛根本不会听见人的心愿。
可她就这么一拜,真把她盼着的人给拜到了自己眼前。
身后忽有脚步声传来,一轻一重,稳而规律。
阿若心下一凛,几乎本能地旋身回首。
逆着斜照的天光,佛堂门口立着两道人影,其中那个束着发,如竹如松,正是她苦等三日的大皇子谢允明。
他身侧半步,是那位让她忌惮非常的贴身侍卫厉锋,玄衣铁腕,一手按刀。
谢允明未鸣锣开道,也未提前知会寺中执事,可见他的到来是临时起意,悄然无声。
他身边只有一位侍卫,和三皇子料想的一样,或许对于谢允明来说,人越少,目标越小,这是对自己安全稳妥的保障。
谢允明温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问道:“这位姑娘,你独自在此,天快黑了还不下山,可是遇到什么难处?”
阿若心头骤跳,她欠身行礼,“我忘了时辰,多谢公子提醒。”
她什么也没做,只低眉顺眼地从谢允明身侧掠过。
她只需让他看见自己这张脸,留下一个模糊影子,便算完成了这一步。
脚步交错的一瞬,她嗅到对方衣袂间极淡的檀香,像雪里一点冷火,悄无声息地烙进记忆。
谢允明和厉锋都未有阻拦,甚至连目光都没有过多停留,任由她像一滴水汇入河流般,擦着他们的肩角,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佛堂。
这是第一次正式的,短暂的,风平浪静的照面。
第二次相遇,是在两天后。
寺内殿内铜炉香烟蒸腾,与汗气,尘气混作一团,压得人胸口发闷。
阿若挤在密不透风的人潮里,几乎瞬间便捕捉到了谢允明的存在。
那袭灰袍毫不起眼,却掩不住骨血里沁出的从容矜贵。
但她并不喜欢这次机遇。
因为在她发现谢允明的那一刻,谢允明的目光也已穿过袅袅香烟,精准地,甚至带着几分好整以暇地锁住了她,四目相对,嘈杂如潮水般退去。
那一刹那,阿若甚至分不清,究竟是她先找到了谢允明,还是谢允明先发觉了她,这种失去先手,被人窥破行藏的感觉。对于一个杀手而言,如同毒蛇缠颈,冰冷而致命。
她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悸动,装作最寻常的香客,走到一个空着的蒲团前,依样画葫芦地跪下,双手合十,目光却低垂着,留意着身旁的动静。
眼角的余光,瞥见谢允明撩起那身灰扑扑的衣袍,姿态却依旧优雅自然地跪在了她身旁的蒲团上,仿佛只是巧合。
她悄悄侧目,正见那人仰望佛像,眸底无波无澜。既无虔诚,也无敬畏,倒像在审视一尊再寻常不过的摆件。
忽然,他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阿若稳住呼吸,低眉答:“前几日佛堂,曾与公子一面。”
谢允明缓缓摇头,眸光锐利如薄刃:“恐怕不止一次了。”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是不是……在我这里,掉了什么东西?”
那一瞬间,阿若只觉得浑身血液微凝。如果眼神能吃人,她觉得自己仿佛已被那看似文弱的目光片片凌迟,无所遁形。
很奇怪,为什么一个孱弱清瘦的人,会有如此洞悉一切,极具压迫感的眼神?
她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在这个人面前,恐怕已经如同摊开的书页,一览无余。虽然她需要让谢允明知道她的存在,但如此之快,如此直接地暴露,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三皇子是对的。
她不能试图让这个人在自己的掌控之下,她只能示弱。就算她身份暴露也没有关系,谢允明看中的是她身后的大鱼,他会想要利用自己。
阿若猛地站起身,假意惊慌,脚步一个踉跄,她的身体重重撞向了佛像旁燃着长明灯的青铜烛台,手掌将其推倒。
“哐当!”一声刺耳的巨响,烛台倾倒,沉重的底座砸在地上,跳跃的火焰瞬间舔舐上地面堆积的香烛油渍,呼地一下窜起老高,甚至猛地窜上了她自己的素色裙摆,灼出一片焦黑。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呼,阿若趁乱,转身就往佛堂侧门疾走。
她寻至一处僻静之处,可这时,一道冰冷的寒光后发先至,快得只余残影!铮的一声嗡鸣,一柄长剑带着凛冽的杀气,直直钉入她前方咫尺之遥的门框墙壁上,剑身兀自颤动不休,发出令人齿冷的低吟,拦住了她的去路。
阿若的脚步戛然而止。
她并非真的想逃,但这震慑,依旧让她心头一紧。
厉锋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已不知何时拦在了她的退路上,眼神冷厉如严冬寒冰,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针对威胁的杀意。
那柄嵌在墙上的剑,距离她的脖颈,不过寸许,冰冷的剑气似乎已经触及皮肤。
阿若一步步后退,脸上适时地浮现出绝望与认命的神情,身体微微颤抖。
“姑娘,你何必着急逃走?看,你都受伤了。”谢允明的声音再次响起,平和得不像是在对待一个刚刚制造了混乱,形迹可疑的刺客。
他缓步上前,从袖中掏出一方干净的素色手帕,动作轻柔地覆盖在她方才被烛台边缘划破,正渗出血迹的手背上。
阿若不敢动。
“你何必要做这样的事呢?”谢允明叹息般问道,语气里竟似带着一丝真诚的惋惜。仿佛在规劝一个误入歧途的迷途者。
忽然,他扣住了她覆着手帕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掌控感。
阿若没有挣扎,只抬起盈满惊惧与哀求的双眼,颤声道:“求您不要杀我……我也是被逼的,我没办法……”
她需要展示自己的价值,展示可以被攻破的缺口,三皇子说过,谢允明最擅长发现人的弱点,然后扮成慈悲为怀的菩萨,用看似美好的利益引诱猎物入笼。
她在等待着他的招揽,他的盘问,求他给出的一根救命稻草。
然而,谢允明只是静静看了她片刻,反复让她心底所有的算计都无所遁形,泛起层层寒意。
然后,他松开了手。
“我们走吧。”他对厉锋示意,语气平淡。
厉锋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把拔出墙上的剑,干脆利落地收回鞘中,侧身让开了道路,目光却依旧锁定着她,充满警告。
谢允明不再看她,转身离去,穿过尚未完全平静的佛堂,唇边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令人费解的笑意。
阿若愣在原地,看着那主仆二人消失在骚动未平的人群之外。
就这样……走了?
她心中瞬间被巨大的困惑填满。
阿若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才让结果如此偏离预想,她在谢允明眼里竟连涟漪都未激起,她这枚棋子被随手掸落,连棋盘都未曾踏上,节奏全然失控,她自以为主动的局,到头来只是一场无人喝彩的独角戏。
接下来,是整整七天的沉寂。
阿若依旧每日去寺庙,在相同的时辰,徘徊在相似的地点。
但谢允明再也没有出现。秋意越来越浓,风吹在身上带了明显的寒意。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任务是否已经彻底失败,是否已经成为一颗被放弃的棋子。
就在她以为自己失败时。
第八天,谢允明又出现了。
他踏入佛堂,依旧是一身素雅常服,看到她时,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知道她会在这里,如同知道太阳会东升西落一般自然。
谢允明径直走到她面前,语气平常得像是在问候一个相识多年的熟人:“我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若。”她如实回答,声音有些干涩。
谢允明道:“三弟叫你如何对付我?”
阿若见他问得直白,答得也直白:“刺杀你,但我失败了。”她看向他身后抱臂而立,如同影子般的厉锋,语气带着一丝认命的颓然,“我知道,我没有杀你的能力,我打不过他。”
厉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嗤声。
谢允明似乎觉得很有趣,唇角微弯,又问:“杀不了我,你会如何?”
阿若声音低了下去:“我会死,三皇子不会容忍我继续活着。”
谢允明轻轻啊了一声,又叹了一声,尾音拖长,带着一种近乎吟咏的,却又明显流于表面的怜悯:“那你真是可怜啊……”
他的目光在阿若身上流转:“你年纪不大,身手却不错,反应也快,练武是件很辛苦的事,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你能有今日,想必吃了不少苦头,你该珍惜你多年的努力和这身本事,你应该舍不得死才对。”
阿若几乎要落下泪来:“我不想死。”
“好,我不会杀你。”谢允明微微前倾,声音压低,“我更想知道,你们还有多少人,在哪里,领头的是谁,只要你告诉我,我就饶你不死,甚至,可以给你一条新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