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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谢允明垂首:“儿臣知错。”
    “五日内,儿臣当重核数据,细化章程,再呈御览。”
    皇帝盯了他片刻,点了点头,目光掠过他有些发白的唇,终究什么也没说,重新拾起奏折。
    谢允明躬身告退。
    霍公公望着那道清瘦孤脊,心疼至极,趋前半步,低声道:“陛下,殿下脸色实在不好……可否缓他两日,将养些精神?殿下自幼底子弱,这般熬法,恐伤玉体啊……”
    皇帝的目光仍停留在奏章上,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他沉默了数息,才缓缓道,“他若真觉得累了,撑不住了,便可像曾经那般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坐到朕身边来,看着朕处理章程。”
    “可他走得急,他心里分明还装着别的事。”皇帝的声音低沉下去,有一丝极淡的怅然,“他既选了这条路,朕便给他想要的,朕的确有些想念过去,不管真假,朕都体会到了寻常的父子情,他在朕身边研磨,看画……”
    皇帝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重新看向奏章,“但如今的他,便是最好的。”
    熙平王来了一位客人。
    秦烈早已候着,身旁多了一名风尘仆仆的汉子,棉袍半旧,尘土裹身,面庞被塞外风霜劈出刀砍似的沟壑,一双眼却亮得似鹰。
    谢允明前脚踏入,他立刻单膝点地:“江宁龙虎寨,赵昆,参见熙平王殿下!昼夜兼程,特来给殿下送样东西!”
    阿若几乎是本能地抢前半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谢允明与那汉子之间。
    她目光沉静,熟知一点。
    万事经手,必先自查。
    阿若伸出手:“有劳。”
    赵昆会意,立刻从怀中贴身内袋,取出一个用多层油布紧密包裹,仅有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双手递上。
    阿若接过,轻轻抖动内里纸张,确认无误,才双手呈到谢允明面前。
    谢允明接过,指尖触到纸张边缘,冰凉的,表面还带着一些血迹,他眸色一沉。
    就着烛光,展开,是几封书信,用的是市面上常见的竹纸,字迹各异,措辞含蓄隐晦。但冰敬,炭敬,年节心意,望多加关照等字眼反复出现,是淮州府及下辖两县的三四名官员贿赂来往,另有一本薄册,便是私盐走私的核心账目与利益勾连的铁证。
    “很好。”谢允明道:“东西,很有用。”
    他抬起眼,看向赵昆,问道:“那边情况如何?为何只见东西,不见人?”
    赵昆的脸色一变,抱拳的手紧了又紧,声音艰涩地回道:“回殿下,这东西,是那位姓厉的小兄弟,拼了命带出来的。”
    他顿了顿:“我们按事先约定,在淮州城外三十里的老鸦滩接应,等到半夜,才见人影……只有厉兄弟一人,他看见我们,二话没说,只将这个油布包用力抛过来,叫我快走,什么也不要管,只把这个送至京城熙平王府。然后,他便一个人把一群杀手都引走了。”
    “事关紧要,我按他说的,带着东西立马离开了淮州,殿下,只是那厉兄弟他……只怕是……凶多吉少。”
    “我日夜赶路,途中亦未接到周大人后续的传书,淮州境内,眼下怕是……风声极紧。”
    谢允明捏着账册的指节,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那抖动极微。若非秦烈与阿若屏息凝视,定会错过。
    他仍静立不动,只任烛火把孤长的影子投上书架,随灯芯摇晃而微微战栗,沉默被拉得漫长,仿佛过了几载,又仿佛只一瞬。
    终于,谢允明动了动嘴唇,他淡淡一笑,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你一路辛苦,险中求存,忠勇可嘉。”他看向阿若,“阿若,你吩咐下去,让这位赵壮士暂居府中,任何人不得打扰,亦不得对外透露半分。”
    “然后,你来书房见我。”谢允明目光沉静如水,“秦将军,你也随我来。”
    谢允明回到书房,后秦烈与阿若相继推门而入。
    谢允明又将那个油布包重新打开。
    他极小心地,将里面的书信和账册分开,然后取过两个最普通,毫不起眼的青布书函,分别将证据装入其中。
    一份,他递给秦烈。
    一份,他递给阿若。
    “收好,你们贴身收藏,勿令第三人经眼,更不可外泄半字。”谢允明道,“从此刻起,就当这些东西,从未到过我们手中,从未出过淮州。”
    “再等几日,等淮州那边的尘埃落定。届时,我便将这两份东西,连同奏本,一并呈与父皇御览。”
    只要对手一日不能确定这致命的证据已安然抵京,对厉锋的搜捕,或许就还留有一线不是格杀勿论的余地,淮州那些人的惊恐与动作,就还会有所顾忌。
    这短暂的信息差与心理博弈,或许便是他能为厉锋争取到的一些求生空间。
    秦烈重重点头:“臣明白!人在物在!”
    阿若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指尖触到微凉的青布,却觉得那重量直直坠入心底。
    以厉锋的性子,若有余力,哪怕只剩一口气,爬也会爬着传回一点讯息,可他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冰冷沉重的铁证,被一个陌生人拼死送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当时的局面已险恶到他连留一句话的空隙都没有,说明他确确实实是抱了必死之心,将自己化作最醒目的靶子,吸引走所有致命的箭矢,只为确保这一线证据能冲破重围。
    赵昆那句凶多吉少,已是血淋淋的现实中,最克制,最保守的判词。
    她抬眼,看向书案后的谢允明。跳跃的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他的侧脸线条依旧清晰分明,鼻梁挺直,薄唇微抿,眉宇间是惯常的。仿佛万事皆在掌握之中的沉静与凝思。
    谢允明抽取笔墨,继续处理皇帝设下的章程,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可他的脸色,在烛光的映衬下,苍白得几乎透明。唇上那点淡淡的血色也已褪尽,只剩下一种疲惫的,玉石般的质感。
    阿若默默退了出去,片刻后,端着一只青瓷碗回来,碗中是浓黑如墨,热气袅袅的药汁,散发着苦涩却安神的草木气息。
    谢允明的目光被药气牵引,落在碗上,只一眼,便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摇了摇头:“服了药,易令我昏沉,现下……还不能歇。”
    话音刚落,一阵压抑不住沉闷的咳嗽便从喉间涌了上来,他迅速侧过脸,以袖掩口,极力将那咳声压到最低,可那微微耸动的肩头和压抑的闷响,他咳了三四声,才勉强止住,放下衣袖,呼吸略显急促。
    阿若心头猛地一缩,不敢再劝,依言将药碗轻轻放在书案一角温着,迅速换了一杯温度恰好的清水,递到他手边。
    若是厉锋在……
    阿若垂下眼睫。
    若是他在,定会不管不顾地,哪怕是用那双执拗的,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看着他的主子,也会强硬地,半是请求半是胁迫地让他先把药喝了。
    哪怕只歇一刻钟。
    厉锋有那个胆量,也有这份被默许的特权。
    可她做不到。
    面对谢允明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邃不容任何人真正触及底线的眼睛,她所有劝慰的,关怀的话,都显得僭越。
    她只能默默守在一旁,只将灯烛剔得更亮一些,去捕捉窗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响动。
    此后七日,熙平王府表面滴水不漏,内里却绷紧至极限。
    谢允明与寻常无异,他依旧在天未亮时起身,穿戴整齐,准时出现在朝会之上。于文武百官之间,静听争论,偶尔发言,言辞依旧犀利精准,切中要害。
    下朝后,或与心腹臣工于府中书房密议,或伏案批阅那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奏章,条陈,各地密报,他的笔迹依旧沉稳有力,批注依旧条分缕析,切中肯綮,不见丝毫紊乱与急躁。
    然而,阿若的担忧,却随着日升月落,一日重过一日。
    她渐渐能听到,那被极力压抑的咳嗽声,出现的频率越来越密,声音也渐渐失去了最初的克制。
    起初,只是在夜深人静时,从内室传来三两声低低的,仿佛怕惊扰了谁似的轻嗽
    后来,即使在白日,当他凝神阅读一封密信,或蹙眉思忖某个难题时,那咳嗽也会毫无征兆地窜出来。虽总被他迅速以拳抵唇强行咽回大半,只余下几声短促的闷响。但那份强行隐忍的痛苦,反而更让人心惊肉跳。
    谢允明的食欲变得极差。
    厨房往日按照他口味调整的膳食,送进去时是什么样,端出来时往往还是什么样,只不过热气散尽,变得冰冷油腻。
    他的血色随之迅速褪去,面庞苍白如瓷,眼底青影加深。仿佛有人用浓墨在宣纸边缘层层晕染。
    即便如此,他仍端坐如松,脊背笔直,不肯弯折分毫。
    他几乎从不主动提及淮州,不询问厉锋,只是沉默地,近乎固执地等待着。
    阿若有时觉得,主子仿佛在用他全部的精神,隔着重山复水,与远方的危局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角力,试图用意志维系那一线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