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允明却摇摇头:“老师虽担了礼部的责,却最不喜上朝,就不要劳烦他了。”
林品一叹息作罢,胸口闷意却挥之不去,他原本是将厉锋视作恩人的,秦烈与厉锋,更是半个亲人,结果都被他百般刁难,蛮不讲理,这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自从那日朝堂冲突后,肃国公府便日日不得安宁,白日里叮叮当当,劈里啪啦,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动静。
谢允明立在王府庭中,循声望去。
秦烈从西厢走出,顺着他目光看去,眉头微蹙:“听这动静,像是在修什么东西。”
秦烈登上王府最高的阁楼,凭栏远眺,能看见肃国公府后院尘土飞扬,工匠们正忙着搭起一座高台的骨架。
秦烈观察片刻,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看那位置和高度,”他告诉谢允明,“等阁楼建成,从此处望去,王府庭中景象,怕是一览无余。”
秦烈声音里带着不赞同:“视力好些的,甚至能看清殿下在庭中走动,如此窥探之举,非君子所为。”
谢允明却笑了:“那将军可有什么法子,让他这阁楼建成之后,什么也瞧不见?”
谢允明继续道,“我喜欢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看书,可不想被人打扰。”
秦烈沉思片刻,指着王府西侧一处院墙:“办法自然是有的。在此处加修一道高墙,挡住视线便好。”
他本想说其实不必,派几个人去,将那未成的阁楼拆了便是,厉锋再嚣张,总不至于为此事闹到御前。但话到嘴边,却见谢允明眉眼含笑,兴致盎然。
谢允明吩咐道:“那就修,而且要快,至少修得比肃国公快。”
秦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躬身:“是。”
肃国公府叮叮当当修阁楼,王府这边哐哐哐哐筑高墙,两边像是在比赛,看谁修得更快,更高。
厉锋站在自家后院,看着王府那边渐渐升起的高墙,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不过就是想修个阁楼,平日里远远看一眼主子,说不上话,说上了也不是什么好话的日子太难熬,主子难道看不出他的用意?
还是说……主子真的以为,他投靠了三皇子?
想到这里,厉锋烦躁地一拳砸在廊柱上。木屑纷飞,廊柱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
他为了保险,甚至暗中托了邵老将军传话,主子不应该误会他的,他怎么可能背叛主子?
真迈出那一步,就回不了头,主子最恨背叛,他比谁都清楚。
又或者,主子并非疑他叛变,只是恼他先斩后奏,恼他未经允可行事,高墙是惩戒,亦是训诫,不该看的,不许看,不该动的,莫妄动。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住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夜半,月隐星稀。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王府高墙,落地时轻如鸿毛,厉锋内心烦躁岂会坐以待毙?一身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他熟门熟路地摸向西侧院墙,白日里筑起的那堵墙已有了雏形,再有两三日便能完工。
厉锋从腰间抽出短刀,正要动手,动作却顿住了。
先……看一眼主子吧。
看完再拆墙,也不迟。
他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过庭院,来到自己从前住的房间外,窗户紧闭,里面黑漆漆的,没有光亮。
厉锋轻轻推开窗,翻身而入。
房间里很干净,一尘不染。
床铺整齐,书案空荡,像从来没人住过。他松了口气,还好,秦烈没住进来。
要是秦烈敢占他的房间,他今夜就一刀捅死他。
可确认了这一点,他心里却更痒了,像无数蚂蚁在血液里爬,催促着他,引诱着他。
他像贼一样潜出房间,贴着墙根,摸向谢允明的寝殿,王府侍卫值守松散,在他眼里漏洞百出,形同虚设。
——废物,主子身边竟全是废物。
轻而易举地避开所有哨岗,他翻身从后窗进入内殿。
殿内只点一盏小灯,昏黄光线柔和地铺陈开来。
厉锋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见谢允明睡在榻上,锦被半搭,呼吸平稳绵长,显然睡得正沉,可让厉锋浑身僵住的,不是主子安睡的容颜,而是满床凌乱的玄衣。
厉锋的衣。
厉锋的外袍被谢允明抱在怀里,玄色绸缎裹着月光,云纹像潜伏在夜里的火。
谢允明一只手臂穿过袖筒,另一只手攥着衣襟,指节微屈,骨白与墨黑交叠,衣料堆到腰窝。
最要命的是枕边那件窄袖里衣,领口紧束,却被谢允明侧脸贴上,他无意识地轻轻蹭了蹭,鼻尖埋进衣襟内侧,那里还残留着厉锋身上的冷冽气息,雪松,铁锈与淡汗混合成一种近乎霸道的温度,像……要闻着这些味道才能安心入睡。
谢允明微微蜷着,像畏寒,又像正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温柔包裹。玄衣随着他的动作舒展,袖口不经意扫过他赤裸的踝骨,那一截肌肤白得近乎透明,被墨黑一衬,竟透出几分妖冶的脆弱。
衣角垂落榻畔,轻轻晃动,像一根无声的钩子,钓得人血脉翻涌,呼吸发紧。
厉锋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进脑海,炸得他头晕目眩,身体都有些不受控制。
第67章 夜话
厉锋眼前发昏,那满床的玄衣仿佛活了,衣摆化作他的手臂,顺着谢允明的腰窝滑进去,指腹贴上那截冰凉的皮肤,像烙铁落在雪上,瞬间化出一层湿热的雾气。
衣襟裂变成他的掌心,带着薄茧,覆在谢允明单薄的胸膛,缓缓摩挲,能清晰感觉到底下那颗心脏正怦怦撞击,一下又一下,像雏鸟啄壳,也像小鹿撞笼,急着要跳进他掌心里。
那些绸缎滑过谢允明的腰腹,越缠越紧,勾勒出隐忍的曲线,像替他量体裁衣,每一次呼吸,衣料便随之起伏,仿佛连起伏的节奏都由他掌控,轻一点,是撩拨,重一点,便是侵占。
衣角可以探入更隐秘的所在,带着夜雨与雪松的气息,一路逶迤,像要把谢允明从里到外都染上他的味道,打上他的印记,叫那人即使在梦里,也只能唤他的名字。
厉锋喉结剧烈滚动,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几乎能想象出这些画面,谢允明仿佛就深埋在他颈窝,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洒在皮肤上。主子的气味会一点点渗进他的骨血里,主子的长发会铺散在他臂弯里,发梢扫过皮肤,带来比任何熏香都要清冽惑人的气息。
他一步一顿,鞋底像被夜色浸了铅,却压不住胸腔里那面乱鼓。
咚。咚。咚……
每一下都撞在耳骨,震得血潮滚烫。
主子……为何要抱着这些?
厉锋痴痴地想,衣物是死的冰的,哪有他活生生的体温来得炽热?
这念头如野火燎原,烧得他理智寸寸成灰。
他俯下身,凑得极近。
厉锋看得魔怔了,指尖悬在谢允明脸颊上方,颤抖着,渴望着触碰,他想象着那肌肤的触感,定是微凉的,细腻的,像上等冷玉覆一层薄绒,轻轻一碰就要融化。
要是把主子吵醒了该怎么做?他还怎么对主子开口?主子会不会……
忽地。
一道阴冷杀意如毒蛇吐信,瞬地缠住他后颈!
厉锋浑身肌肉霎时绷成铁弓,旖旎念头被寒刃劈得粉碎。他猛地回首,眼底寒光炸裂。
阿若正立在门口。
她不知何时来的,一身黛青色劲装几乎融在阴影里,只有手中那柄薄如柳叶的短刃在幽暗中泛着淬毒的蓝光,朝准了厉锋,她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他,做了做威胁的动作,像暗夜里伺机而动的母豹。
厉锋心头掠过一丝烦躁,他不喜欢在这个时候被打搅了,尤其不希望主子被外人看去。
他本以为今夜阿若没有守在附近,不过看来……主子身边也不算没有保障,阿若是个机敏的。
僵持只在一瞬。
榻上,谢允明动了。
衣料相擦,窸窣一声,像月下潮线漫过礁石。
厉锋呼吸骤停,倏然转回头。
他看见谢允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在初醒的朦胧里雾霭氤氲,褪去了平日的清明锐利,显得柔软而迷茫,主子只是微微支起身,甚至没有看向殿中多出的两人,目光虚虚落在某处,吐出两个字:“出去。”
声音里还浸着浓重的睡意,微哑,绵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厉锋心尖一颤。
他不想走,离开一寸不愿意。
可主子开了口。
他也不想违逆主子的命令。
他悄无声息退至殿外,阖上门扉。
阿若指间一翻,那柄淬毒短刃便消失无踪,她抬眼看向厉锋,眼底情绪复杂翻涌,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地轻叹。
主子猜得没错,厉锋果然还是来了。
主子说,修那堵墙就是催着给人翻的,若厉锋来了,也不必阻拦,主子也笃定,厉锋不会构成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