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若知道,他们之间有别人插不进去的秘密,她也相信厉锋依然是自己人。但为了十全的把握,她会在旁边看着。刚才,厉锋看着主子的眼神简直就是虎豹豺狼,甚至连来了人也没有察觉。
夜风穿过庭院,卷起满地落叶,沙沙作响,厉锋和阿若两人之间也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默契,无需多言,皆明白彼此的立场与顾虑。
忽然,厉锋一言不发,撩袍屈膝,咚一声直挺挺跪在了寝殿门前的青石板上。
石面沁凉入骨,他却跪得背脊笔直,如松如枪。
阿若怔了怔,旋即了然,这人是要等主子亲自发落,或是……领罚。
她沉默片刻,也在他身侧跪了下来。
其实……阿若想,或许是自己现身才惊醒了主子,主子身边只有厉锋可以亲近相伴,她靠近了,亦有错。
长夜寂寂,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已是三更。
厉锋的心却仍在狂跳,方才那一幕在脑中反复重演,烫得他四肢百骸仍滚沸不休。
“主子这样……”他忽然开口,嗓音嘶哑得厉害,“多久了?”
阿若侧目:“你指哪方面?”
“榻上的衣物。”厉锋喉结滚动,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为何……”
阿若沉默片刻,轻声反问:“你自己看不出么?”
她不信他看不明白,主子实在难眠时,便吩咐她将厉锋所有的旧衣寻来,层层铺在榻上。唯有浸在那熟悉的气味里,主子方能阖眼安睡。
厉锋岂会不懂?
厉锋自然听得懂,他五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却压不住胸口翻涌的狂喜,嘴角克制不住地扬起,他慌忙抬手掩住下半张脸,却掩不住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灼灼光亮。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的声音兴奋得都在发颤。
“淮州噩耗传回那日。”阿若答得极轻。
厉锋一愣,那岂不是……已有三月了么?
主子难道夜夜如此?每夜都抱着他的旧衣,在那些冰冷布料中寻觅一丝慰藉?
厉锋只觉胸腔里那颗心轰然鼓胀,滚烫的血潮一路撞至喉口,主子这是舍不得与他分离?秦烈不行,林品一不行,普天之下,任谁都休想霸占了他的位置。
一念及此,喜色如沸油泼火,烧得他眸色赤亮,指节咯咯作响,几乎要捏碎掌骨。
“主子那阵子……”厉锋接着问,“身子可好?”
“很不好。”阿若答得简短,字字千钧。
她转脸看向厉锋:“你呀,险些……就见不着主子了。”
厉锋顿时浑身僵冷。
阿若觉得自己有必要告诉厉锋这些,“淮州的消息传回,主子恰好政务如山,精神不济……”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每个字都浸着后怕,“我也有错,照顾不周,主子后来连笔都握不住了,却想着如何能够帮到你,可他的身体没能撑住,吐血了。”
“吐血?!”厉锋猛地抬头,脸色凶狠得骇人,“主子他……吐血了?”
“嗯。”阿若闭上眼,似不忍回忆那惨烈景象,“当时吐了好多血,触目惊心。”
“换作旁人,我都不会觉得惊慌,可主子的身子骨你最清楚,全靠仔细将养着,太医说,这个口血挤压已久,吐出来反而对身体更好,但是夜里就起了高热,险些出事。”她声音发颤,“你有没有想过啊,若你归来时,你会再也见不到主子,那时,最痛苦的人又会是谁呢?”
厉锋怔愣住,若他千辛万苦挣命回来,面对的是一具冰冷的棺椁。
那会是怎样的地狱?他会不会当场疯魔?
厉锋脸上顿时浮现出近乎扭曲的痛苦,那痛苦如此深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他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像一头被利刃贯穿胸腹却仍未断气的困兽。
“主子应允过我。”声音从他的牙缝里一字一字往外挤,“他说,他会等我回来。”
“纵使他以为我死了,也会等我的。”厉锋的声音低下去,化作近乎偏执的呢喃,“哪怕等的只是一缕孤魂,一捧残灰,我若死了,就算从地府里爬出来,也要向主子认错。因为我也答应了主子,我会回来的。”
“所以,不会的,那样的假设都不会存在,我绝不会见不到他,主子也绝不会止步于此——”厉锋说:“他会是最后的赢家,只能是他!”
阿若凝视着他,尽管他说得斩钉截铁,可全身肌肉都绷成铁石,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此刻正亲身承受着谢允明曾经熬过的每一分苦楚。
二人就这样跪在屋外,都能听见房中穿衣起身的动静。
阿若暗想,厉锋怕是专挑了不用早朝的日子来,听说他这些时日将林品一和秦烈折腾得人仰马翻,白日里在朝堂上横冲直撞,夜里还要翻墙窥探。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门吱呀一声开了。
谢允明披着一件素白锦袍走了出来。袍子松松系着,露出一截中衣的领缘。
厉锋一眼就注意到,主子是赤着足,踩在地板上,脚踝纤细,足弓玲珑,好在如今还未入秋,主子的屋子又常年笼着地龙,不然……厉锋想,不然他此刻定要冲上去,先将人拦腰抱回榻上,捂在怀里暖透了才罢。
谢允明立在阶上,目光淡淡扫过跪着的两人。
“下去吧。”他说。
阿若立即躬身一礼,悄然退下,不打搅二人。
庭院中,只剩谢允明与厉锋。
厉锋痴痴仰望着谢允明,谢允明的眉眼比白日里柔和许多,可那份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却依旧清晰,如隔云端,他不敢出声,只屏息仰望,目光虔诚得像朝圣。
谢允明也垂眸看着他,却迟迟不语。
这沉默漫长得近乎凌迟,像无形的绳索勒住厉锋脖颈,愈收愈紧,几欲窒息,他终于捱不住,猛地膝行上前,挪至谢允明脚边,然后伸手,攥住了谢允明一片雪白的袍角,不撒手。
“主子……”厉锋有些委屈地问道:“主子可是在生我的气?”
谢允明眸光微动,神色难辨:“我为何要生气?”
厉锋将额头抵在那微凉的脚背,声音闷在布料里:“属下先斩后奏,未曾请令便擅投三皇子府,主子若要责罚,我甘之如饴,只求你能够消气。”
他说得卑微至极,却分明执拗得近乎蛮横。除了主子的责罚,他什么结果都不会认。
谢允明却忽然俯身,这个动作让厉锋浑身剧震。
他看见谢允明的手伸过来,微凉的指尖触上他脸颊,如冰雪覆火,瞬间烧透他四肢百骸。
谢允明捧住了他的脸,迫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你做得很好。”谢允明的声音轻若耳语,却字字清晰如磬,“我怎会罚你?”
厉锋瞳孔骤缩。
“淮州一行,你受了很多苦,我只会怜惜你,你该向我讨赏才是啊。”谢允明的指尖在他颊侧缓缓摩挲,“而你现在还能做得更好,不是么?”
厉锋只觉得心脏快要炸开,热血奔涌,冲得他耳畔轰鸣。
“是。”他哑声应道,眼睛死死锁着谢允明,像要将这一刻镌刻进魂魄深处。
他再不愿让主子为琐务蹙眉。
三皇子府里那些冷眼与暗刃,他要一张张记清,再一寸寸碾成齑粉,金銮殿上繁复的制衡与权术,他愿伏首去学,去啃,去吞,直到满朝文武皆在他眼底现形。直到每一道奏疏,每一次廷议,他都能游刃有余。
若有朝一日主子御极天下,他便要做那柄横在御座前的最顽强一道屏障,锋刃向外,刀背向里,万死不辞。
“可是主子……”厉锋忍不住问:“主子为何要筑那道高墙?”
“你闹出那般大动静,被多少人看着。”谢允明语带调侃,“莫非忘了,我府里还住着秦将军?”
厉锋一怔。
“你我明面上已是势同水火。”谢允明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几乎拂在厉锋面上,“我若毫无反应,岂不惹人生疑?”
果然……又是因为秦烈他们!
厉锋眼底掠过一丝寒芒,但转瞬便被狂喜淹没。
“主子不怪罪我。”他仰着脸,眼底闪着渴切的光,“我心中欢喜得很。”
“我愿竭尽所能,为主子分忧。”
谢允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他轻声应道,“很好。”
手指从厉锋脸颊滑至下颌,轻轻挑起他的脸。
“只要不出人命,你私下所为,我都允你。”谢允明的声音低柔如蛊,“而我要你做的,你也需做到。”
厉锋毫不犹豫地颔首:“主子此刻要我做什么?”
谢允明弯下腰,凑至他耳畔。
温热的吐息喷洒在耳廓,厉锋浑身一颤,耳尖瞬间红透,他听见主子压得极低的嗓音,说了几句话,很轻,很快,如春风拂过湖面,涟漪却深。
可每一个字,他都听得真切,并死死刻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