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品一闻讯赶来,可厉锋压根不买账。
厉锋斜睨一眼,冷声嗤笑:“你还未曾及先生之万一,岂配为人师?”
“我与先生朝夕二十载,所学所悟,林大人怕是连门槛都未摸到。”
话里话外,先生是谁,林品一心知肚明,被噎得面色青白,却无从反驳,厉锋无赖起来,连理都懒得讲,只管缠着谢允明,谁也拿他没招。
谢允明还真上手教了。
谢允明一动,厉锋那副嚣张跋扈的模样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快步走到书案旁,垂手而立,目光跟着谢允明的手移动,乖顺得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谢允明在案前站定,先执起墨条,在砚中缓缓地、匀速地重研了数圈,直到墨液更加浓稠光亮。然后,他自笔架上选了一支中号狼毫,在清水中浸透,笔尖润开,才蘸饱浓墨。
“过来。”他淡声道。
厉锋上前一步,站到谢允明身侧稍前的位置。
谢允明执起他的右手,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而厉锋的手,骨节粗大,皮肤粗糙,指腹和虎口处是厚厚的茧子,还有几道浅白的旧疤。
两只手叠在一起,对比鲜明。
谢允明的手指覆在厉锋粗粝的手背上,轻轻调整他握笔的姿势:“拇指抵此,食指压这儿……执笔需稳,腕要活。”
厉锋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
主子的手……正握着他的手。
那触感,细腻微凉,像最上等的羊脂玉贴在手背,又像一片初冬的新雪落下,他能清晰感觉到主子指尖那层薄薄的茧,温热的呼吸,轻轻拂在他耳廓,带着一股极淡的,清苦的草药香气。
厉锋屏住了呼吸,连胸腔的起伏都压到最小。他任由谢允明牵引着他的手,稳稳落笔。
笔尖触及宣纸的刹那,墨迹晕开一个圆润的起笔。谢允明的手带着他的,向右缓缓行笔——横,平直,匀称,力透纸背。
提笔,转折,向下——竖,挺直,刚劲,如松如戟。
厉锋练起字来确实写得极认真,几乎是发了狠,忘了情,没找过别的麻烦。
可写出来的内容嘛……
林品一不知何时已走到近旁,伸颈一看,眉头顿时拧成了死结。
雪白的宣纸上,赫然是:“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厉锋笔下不停,甚至越写越顺,墨迹淋漓。
这词是汉朝司马相如的《凤囚凰》,这样的内容出现在这里也太不合时宜了吧?是故意在讽刺殿下貌美么?
“肃国公!”林品一终于忍无可忍,声音发颤,“你,你习字便习字,为何偏挑这些……这些风月之辞?”
厉锋笔锋未停,甚至未抬头:“本公觉得这词甚好,情真意切字也秀逸风流,正合摹习。”
秦烈在一旁,目光复杂地掠过书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自那日后,厉锋便真如膏药般,贴上了熙平王府。
时辰不定,神出鬼没,有时天刚蒙蒙亮,他便叩响王府侧门,有时日头正烈,他大摇大摆穿庭而过,来了也不多话,往往径自往谢允明常在的听棠院或书房一坐,铺纸,磨墨,自顾自写将起来,一写便是半日,仿佛王府是他自家后院。
林品一只敢在他走了以后才和谢允明说起他,“臣听说,这肃国公昨日在三皇子府上的夜宴,喝多了,吏部尚书不知哪句触了他逆鳞,他竟当场摔了酒杯,拔剑就要砍人!差点把人脑袋砍了,吏部尚书被吓了一大跳,至今告病未朝。”
“如今三皇子一党,对肃国公是又恨又怕,如同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那吏部尚书悄悄寻到下官府上,居然关切起殿下您的玉体是否安康,他可是投靠了三皇子,这样……岂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秦烈失笑:“那岂不是替咱们办了好事?”
林品一道:“他没有削我的脑袋,我心里倒是要感激几分了。”
想起厉锋阎罗爷一般的模样,林品一便觉得心悸:“他提剑的样子,简直可怕至极!”
“可怕么?”谢允明脱口而出,他向来只静静听,偶尔唇角微弯。
他倒觉得,那挺可爱的。
但他没说出来,若说出来,只怕三皇子那里人人提心吊胆,他这里,便要个个惊慌失措了。
如今朝中,凡与厉锋正面相逢者,无不变色失语。便是见惯风浪的厉国公,一听肃国公三字,也只得抚须长叹,眉头锁成川字,他想不通自己那外甥,竟要与这等狼崽子明面携手?
厉国公只好亲言相劝:“此子,行事狂悖无状,心性阴戾难测,绝非池中之物,更非易与之辈,他那股疯劲……不似作伪,永儿,你想引此人入局,恐遭反噬。”
三皇子笑了笑:“舅舅的担忧,甥儿明白。”
“此人确是一把双刃剑,锋利,却也易伤己,但正因其疯,因其不可控,才更有用。”他抬眼,看向厉国公,烛光在他眸中投下两簇幽暗的火苗,“这疯狗咬人,是不看主人,也不分敌我的。但是他在谢允明身边多年,对他最是了解,更是知道他不少的秘密。”
厉国公问道:“有什么好处?”
三皇子道:“谢允明是靠那夭折的四皇子才和魏贵妃打成合作的。但是我那未满周岁的皇弟夭折的真相,他却没有告诉魏贵妃。”
厉国公道:“不是淑妃么?”
三皇子笑了笑:“所有人都以为是淑妃下的手,父皇盛怒,却又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多年来对淑妃多有维护,厉锋告诉我,真正的幕后主使,其实是父皇他自己,淑妃,不过是他手中一把趁手,事后又必须保下来的刀。”
“什么?!”厉国公有些吃惊,“陛下他……何以……”
“舅舅细想……”三皇子道:“父皇为何多年来对淑妃种种逾矩之行睁只眼闭只眼?为何当年事发,雷声大雨点小,草草结案?难道就只是因为宠爱她,可当年刚诞下龙子的魏贵妃不是更受宠么?”
魏贵妃不过是阮娘离开后,皇帝寻来的一个替代品,一个慰藉相思的玩偶,可阮娘已经留下了一个儿子,他就不需要替代品在生出什么子嗣了,这个儿子反而玷污他心中完美幻影的瑕疵品,那对他来说,不是延续。反而让他对阮娘的那段感情变成笑话。
“父皇如今,对谢允明寄予厚望。”三皇子道:“权力传承,父死子继,是最名正言顺,无可指摘的交接方式。我们必须赶在父皇下明旨之前,彻底瓦解他对谢允明的信任,魏贵妃就可以是个很好的人选。”
魏贵妃若知道真相,会怎么看待她那个盟友呢?
三日前,他已进宫,找到了魏贵妃,告诉她当年的真相——你的儿子命丧黄泉,全是因为有谢允明这个存在。
你没了儿子,她的儿子却还高坐庙堂,这口气,你难道咽得下去?
你的每一道伤疤,都是那个女人造成,你的痛,她的骨血得用命来偿才对。
三皇子递给了她一瓶毒药,这种毒药无色无味,难以被人发觉。
“谢允明常来娘娘宫中煮茶闲话。”三皇子道:“若非他,父皇又怎会对你的娘娘的儿子下手?娘娘的丧子之痛,该有人偿才是啊。”
魏贵妃拿起了瓶子,触手冰凉。
“多谢三殿下……”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此情……本宫记下了,他日殿下若有所需,本宫自当尽力。”
三皇子满意地笑了。
他自然不会将下毒之事告知厉锋,合作需诚意。但底牌必须留够,谢允明那身子,他是知道的,先天不足,后天亏损,如同精美的琉璃器皿,看着剔透,实则受不得一点寒气与震荡,深秋寒冬,本就难熬,若再佐以这无色无味,能慢慢侵蚀肺腑的缠绵……
只需一点,一点就好。
此药特别,重了毒看上去也就只是普通的寒疾。
若谢允明死了,他就赢了。
若谢允明没死,他也可以顺理成章地将这弑杀皇子的罪名扣在魏贵妃的头上。
一石二鸟,干干净净。
谢允明微微一声咳嗽,他放下书卷,抬手想去拿几上温着的药茶,指尖还未触及杯壁,一道黑影就这样闯了进来。
是厉锋。
他只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未着外袍,勾勒出精悍挺拔的身型,发梢似乎还沾染着夜露的湿气,今日来,恰是谢允明将寝未寝的时辰。
“主子。”厉锋单膝跪在榻前柔软的地毯上,仰起脸,跳跃的灯火映亮他深刻英挺的眉眼,那双总是桀骜或冰冷的黑眸里,此刻燃着两簇毫不掩饰的光,紧紧锁着谢允明的脸,“主子交代的事,属下……办妥了,主子是不是该给我一些奖赏。”
谢允明微微垂眸,看着他:“你想要什么赏赐?”
厉锋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十分雀跃:“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