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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他回京后暗中查访多年,几乎翻遍了所有可能,他想,这皇宫深处,或许藏着一条前朝遗留下来的,连许多老宫人都不知道的隐秘通道。
    果真如此。
    而这幅他母亲的画像,十几年来一直挂在此处,无人敢动,无人敢问。
    这个足以在关键时刻救命的秘密,皇帝守口如瓶十几年,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和指向,告诉了他。
    谢允明从袖中取出霍公公塞给他的那卷明黄绫缎,他解开系带,就着龙榻旁那盏昏黄油灯如豆的光芒,缓缓展开。
    字迹是皇帝的亲笔,工整而略显急促:
    朕绍承鸿业,御极垂三十年矣。夙夜兢惕,未尝敢忘祖宗付托之重,黎元仰望之殷。今春秋渐高,深惟国本宜早定,神器当有归,以安社稷,以顺人心。
    皇子允明,朕之元子也。
    允明幼失慈恃,然性秉纯孝,虽经离难,未尝有怨怼之言,昔朕为江山计,遣其远赴夷山静养,彼时山川阻隔,音问难通,朕常于宫阙深深处,北望夷山云霭,念彼稚子孤身,风寒露重,未尝不中夜起坐,辗转难眠。此朕为君父之过,深愧于心。
    然天佑我晟朝,此子志节坚韧,未曾堕堕,夷山数载。非但未减其灵慧,反淬其心志如精金,砺其筋骨若寒松。观其行事,外示冲和,内藏锦绣,察其为人,言必信,行必果,恩威并济,颇具雅量。
    朕尝观其独坐沉思,眉目间隐有忧国之色,亦见其披阅奏章,朱批处常存恤民之仁。此非勉强可致,实乃天性仁厚,生于深宫,长于忧患,故能知稼穑之艰,晓黎庶之苦。
    天命不可违,人心不可负,兹察天象,紫微垣畔辅星朗耀,其光灼灼,正应东宫,俯顺舆情,文武臣工,万口同声,皆谓元子贤德。此乃祖宗默佑,天意攸归。
    元子允明,既承天地之眷,复具君德之资,着即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赐居毓庆宫,冕服乘舆,悉依储君礼制。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朕今付托得人,可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惟愿太子:
    永葆此仁孝之本,常怀兢业之心。
    亲贤臣而远小人,勤学问而明治道。
    视民疾苦如己疾苦,念社稷安危在肩身。
    愿其宽仁以御下,睿智以察微,刚毅以决断,明澈以辨奸。
    宗庙永安,社稷永固,天下苍生,长享太平。
    朕虽居深宫,将见朗日升于东方,清辉被于四海——
    此朕之深愿,亦天下之共望也。
    钦此。
    谢允明握着这卷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绢帛,站在龙榻旁,站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还只是个懵懂孩童的时候。皇帝曾将他高高举起,放在自己宽阔的肩头,带着他去西苑猎场,那时皇帝正值壮年,笑声爽朗洪亮,震得他耳朵发痒,扶着他小腿的手,掌心宽厚而温暖,指节有力,阳光穿过林叶。洒在皇帝意气风发的侧脸上,也洒在他因兴奋而通红的小脸上。
    皇帝曾说:“不管朕的明儿长到多高,多大,不管他聪慧还是愚钝,朕都要把天底下最好的,留给我的儿子,留给我的长子。”
    他想起被下旨送往夷山的前一夜,皇帝深夜独自来到他居住的偏僻宫室,没有带任何随从,就那样默默地坐在他床边的脚踏上,握着他的小手,坐了整整一夜。
    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在天色将明未明,最黑暗寒冷的那一刻,皇帝忽然用力攥紧了他的手,攥得他有些疼。然后,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在他耳边说:“明儿,无论发生什么……你要好好活着。”
    想起他从夷山归来后,皇帝常常召他。
    有时是午后,在暖阁里批折子,就让他坐在下首的矮凳上,什么也不吩咐,只偶尔从堆积如山的奏章后抬起眼,目光掠过他,又迅速垂下去,像是被什么烫着了,笔尖在砚台里蘸了又蘸,墨汁都凝稠了,却迟迟落不下一个字。
    殿内静得只剩铜漏滴答。
    谢允明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上绣的云纹,那纹样是内廷尚服局新贡的样式,精致繁复,却陌生得很,夷山的鞋,鞋底总要纳得格外厚实,防林间的碎石荆棘,走起路来沉甸甸的,踏在泥土上发出闷响,不像现在这双,轻飘飘的,踩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一点声音也没有,仿佛整个人都要飘起来,没了根。
    皇帝在他回来之前便打造了一座宫殿,取名为长乐。
    一滴温热的水珠,毫无预兆地,从谢允明的眼眶滚落,轻轻砸在手中明黄绢帛那端庄肃穆的字迹上,迅速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仿佛那龙忽然活了,在绢帛之下翻涌,挣扎,却挣不开他指尖的温度。
    他倏然惊醒般,猛地抬手,用指背狠狠擦过眼角,动作太急,指甲在睫梢划出一道细碎的颤,残泪被抹得碎裂,溅到虎口,像一粒被揉散的星子。
    湿意冰凉,他却觉得灼痛,仿佛那一瞬,有雪落在火炭上,发出极轻的嗤声,连心脏都跟着冒出白雾。
    谢允明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颤抖着,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和药味的苦涩,一路凉到肺腑深处。他不再看那绢帛,也不再看榻上的人,只是将圣旨重新卷好,收入怀中,贴在最靠近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转身,推开殿门。
    谢允明立在门槛之内,背对深殿,面对群臣,灯焰在他睫毛下投出两弯鸦影,掩住了那一点未及藏好的微红。
    火光跃动,将每个人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他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众臣,低下头去。
    “父皇——”
    他顿了顿,那个称呼在舌尖滚过,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
    “驾崩了。”
    第83章 宫变失败
    第一声丧钟,是从太庙方向传来的。
    那声音沉钝,绵长,碾过重重宫阙的琉璃瓦。
    九响。
    天子大丧。
    三皇子猛地抬起了头,脸上混杂的惊愕,愤怒,在钟声里被瞬间灼干,他旁边,厉国公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眼中精光暴涨。
    “不能再等了!”厉国公低吼:“陛下已去,谢允明必然正在全力控制宫禁,压服朝臣!这是他最乱的时候,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霍然回身,向着身后黑压压的暗潮暴喝:“按图!玄武门换防一隙,举火为号!踏进去!直扑养心殿,拎谢允明的人头,清君侧,正朝纲!”
    “清君侧——正朝纲!”
    低吼如潮,拍夜而碎。
    钟尾尚在宫阙间盘旋,北门里,几垛泼了火油的柴山被同时点燃,火舌一蹿三丈,像黑夜里骤然张开的饕餮巨口,哨声尖利,杀声炸开。
    “有叛军!保护宫门!”
    “玄武门遇袭!速援!”
    预设的惊惶瞬间掀翻秩序,换防的旗伍自相冲撞,守门郎将仓皇弃阵,混乱的浪尖里,沉重的宫门被自内推开一条幽暗缝隙。
    “玄武门开了——冲!”
    厉国公一马当先,剑锋划破夜空,身后千余人,死士,巡兵,藩养多年的门客汇成一条浊流,刀光翻雪,吼声裂帛,朝着那道象征九五之尊的缝隙狂泻。
    火把照出一张张被野心灼得扭曲的脸。
    三皇子被裹挟在队伍中段,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冷汗,他望着洞开的宫门和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那一瞬间,竟生出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就在先头部队大半涌入宫门,后续队伍急切跟进时——
    “轰!”
    玄武门内侧,原本空无一物的广场两侧,突然竖起数十面巨大的包铁盾牌,瞬间结成密不透风的铁壁!
    与此同时,宫门楼上和两侧高墙后,无数火把唰地燃起,将门下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弓弦绷紧的咯吱声令人头皮发麻,无数闪着寒光的箭镞,从盾牌缝隙,从墙头垛口,对准了涌入的叛军。
    涌动的浊流,猛地撞上了钢铁堤坝,霎时人仰马翻,惊叫四起。
    一道身影,缓缓从盾墙后走出,立于火光最盛处,玄甲覆身。
    正是厉锋。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两团冰封的火焰,缓缓扫过叛军。
    “逆贼三皇子,厉国公,勾结北牧余孽趁国丧之际,矫诏聚兵,擅闯宫禁,意图谋反,罪证确凿,当诛九族!”
    “厉锋!你……”厉国公又惊又怒,心中那点不安的预感化为现实。
    “厉锋!你这背主忘义的小人!”三皇子目眦欲裂,气得浑身发抖,“你诈我?”
    “背主?”厉锋低低地重复,尾音拖得极长,他忽地笑了,笑意却冷得渗人,舒尔抬手。
    “锵!”
    一道白虹脱鞘而出,声如裂帛,寒光炸开,照得近处叛军眼底骤生雪盲。
    “诸位。”
    他手腕轻抖,剑身平举,火光顺着剑脊一路淌下。
    “此剑,名照霜,长三尺七寸,重一斤十四两,北地寒铁为胚,西域星砂为刃,千锤百炼,淬以冰狼心血,开锋那夜,月失其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