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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厉锋却恍若未觉,径直入内。
    谢允明仍坐在原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看见厉锋回来。看见他一身风雪,看见他眼中几乎要崩塌的痛苦,却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陛下……”厉锋的声音干涩沙哑,向谢允明问道,“陛下神机妙算,算无遗策……是不是连自己何时离去,也都算好了?”
    殿中灯火骤然静止,连更漏里的细沙都忘了坠落。
    良久,谢允明抬眼,眸色深得像两口封了千年的井,井壁映出厉锋摇晃而扭曲的影子。
    “是。”
    声音不高,却砸得金砖地隐隐发颤。
    他起身,一步一顿,如踩着刀锋走向厉锋。
    “为君者,以江山为秤,以己身为砣,秤平,则天下安,砣轻,则山河碎。”
    “在其位,担其责,凡事终有代价,我无悔。”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你,也不准有。”
    二十年……
    厉锋的思绪像断线纸鸢,被北风撕扯着飘向灰白的天幕。
    二十年后,谢允明走了,那个孩子或许还不够成熟,不够英明,朝堂有林品一,周大德等老臣坐镇,边关尚有秦烈横刀立马,江山稳若磐石。
    黎民百姓会痛哭数日,然后继续春耕秋收。
    史官会落笔帝崩于某年某月,墨迹一干,便再无人日日焚香。
    日月照常升沉,山河不会换姓。
    可他厉锋呢?
    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冲出眼眶,厉锋看着烛光下那人清冷绝尘的容颜,喉头哽得发痛:“那……臣当如何?”
    “辅佐新君,尽力而为。”谢允明的回答简洁而冷酷,他没有说如待我一般去对待新君。因为他知道,厉锋做不到,他也不会如此要求。
    他接着道,声音更冷:“无论我何时死,你都不准做出殉葬的事来。”那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厉锋心底,“若有阴曹地府,我定会在那里等你。可你若敢早来一步——”
    他停住,未尽之言比说出口的更具压迫。
    “我定不认你,也绝不见你。”
    帝王金口,言出即法。
    厉锋倏地垂首,额前碎发遮住眸色,却遮不住潮涌的悔意。
    那一瞬,毒蛇般的自责缠上心口,狠狠噬咬。
    怪他当初贪心。
    他曾为谢允明点燃十盏长明灯,祈愿其福寿安康。可最后,他终究存了私心,悄悄为自己留了一盏,许下的是佳偶天成,而非长命百岁。
    他错了。
    菩萨若真有灵,只怕也皱眉:“世人皆欲两全,哪得如此便宜?”
    只要谢允明能好好活着,旁的又有什么要紧?他总有办法,等到寿终正寝的那一日,再去寻他,黄泉路远,奈何桥寒,他总可以钻进他的棺椁,或是在轮回尽头紧紧抓住他的手,永不分离。
    与他一人留存人世相比,这样,他亦圆满。
    谢允明不再言语,只是静静伸出手。
    厉锋跪下,双手将尚带余温的玉瓶呈上,动作轻缓,如同献上自己碎裂的心脏。指尖相触的刹那,谢允明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方才廖三禹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你知道真相,一定会恨我。”
    那时,他是如何回答的?
    “我并没有立场指责国师。”他抬起头,迎着廖三禹复杂的目光,眼中一片死寂:“国师也小看我了。”
    “我依旧心存感激。”
    “您是陛下的老师,给了他真正想要的。”
    “我深爱陛下——”
    他顿了顿,像把刀尖对准自己,缓慢而准确地刺进去,“正如陛下深爱他自己选定的道路与责任,只要他心意得偿,无悔无憾,我便……替他高兴。”
    风掠过丹房,吹得炉火猎猎。
    厉锋苦笑道:“论及伤心,我自伤怀,可想来,为国师者,为陛下亲手炼就此药之人,心中之痛楚煎熬,亦不遑多让吧?”
    廖三禹浑身一震,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我已对外传了十封书信……”
    “也许永无回音,可天地之大,万一,有奇人异士能窥得一线天机呢?”
    话虽如此,二人皆知,最坏的结果,已摆在眼前。
    “我知晓,我会尽力照顾陛下。”厉锋深深一拜,辞别廖三禹。
    谢允明的话,是圣意,是他必须遵循的天命。
    即便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将他整颗心生生劈成两半,鲜血淋漓,即便从此往后,他可能只剩一具空壳,行走于这再无那人的世间。
    他缓缓俯身,跪伏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轻触谢允明脚前的方寸之地,“臣,谨遵陛下圣意。”
    “绝不负陛下所托,否则,臣甘愿粉身碎骨,永堕黄泉,生生世世不得心中所愿。”
    第87章 旧人曾归来
    如果宿岸已经写在命簿的末页,人是不是该把每一页褶皱都抚平,再慢慢诵读?
    深冬的雪在夜间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座皇城,厉锋站在殿外的廊下,望着远处重檐上的积雪。仿佛那白色正一寸寸淹没他的呼吸。
    二十载短否?
    他已陪了谢允明快二十载,可他觉得时间快得像指间沙,越是用力握紧,流逝得越悄无声息。
    等到那时,谢允明也才四十又三。
    先帝寿止五十四,四十又三,怎敢称圆满?
    殿内传来轻微的咳嗽声,厉锋立刻推门而入。
    谢允明手边是一碗刚熬好的药,那药黑如墨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厉锋在一步之外停住,鼻端先撞进那股厚重的苦,像生嚼黄连,连呼吸都发涩。
    他看见谢允明端起药碗的手微微一顿,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药效发作需要一个时辰,这段时间里,寒症被强行压制的痛苦会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谢允明会脸色发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手指蜷缩,腹部绞痛得几乎直不起腰。
    “陛下。”厉锋低声唤道,上前扶住了谢允明的肩膀。
    谢允明闭着眼,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厉锋扶他躺下,软榻吱呀一声,像替主人呻吟,谢允明侧身蜷缩,衣襟因汗湿而贴在锁骨上,另一只手死死按在腹前。
    厉锋把人圈进怀里,掌心覆在他手背上,一声不吭,开始缓慢地打圈揉按。
    殿内极静,只听得见药香与呼吸纠缠。
    他看着他深爱的人饮下了毒药,一次又一次。
    厉锋动作依然温柔,但指尖总在无人察觉时微微颤抖,他揉着谢允明疼痛的腹部,感受着掌下单薄身躯的轻颤。
    皇宫的暖气像一泓温水,在数九寒天里一寸寸化开冰棱。
    梅园最先嗅到春讯,红苞缀雪,像谁偷偷在素绢上点了胭脂。
    谢允明来了兴致,说要建一座暖阁,好让花期再长些,他亲自挑图纸,精神好时,便裹一件狐白裘,踏雪去相地势,脚印在雪地里排成一条细长的线。
    年节仍处先帝孝期,宫墙内外一律素净,连红灯笼都收了,阿若蹲在廊下剪窗花,剪着剪着,把两个人的侧影也一并剪了进去,一张下颌线利如刀,一张轮廓柔和似月。
    她托着腮端详片刻,悄悄塞进厉锋掌心。
    厉锋低头,看见自己与谢允明并肩立在红纸上,眉眼被稚拙的刀锋拖出微弯的弧度,像偷了半分笑意,他指腹摩挲着纸屑,竟舍不得折,只轻轻吹去刃口的碎屑。
    阿若歪头,声音脆生生的:“厉大人,如今海晏河清,你还苦着脸做什么?”
    厉锋指节一僵,纸人被捏出一道白痕。
    “我不苦。”他咧了咧嘴角,嗓音却像被雪沫呛住,“我高兴得很。”
    话音未落,内殿传来谢允明的一声低唤,叫来他的名字,厉锋眼底倏地亮起,脸上铺开了一张笑脸。
    膳房准时送膳,他陪谢允明对坐,闲暇时,他便陪着谢允明下棋。尽管他拼尽全力也是败局,可输子给陛下,并不丢人。
    雪后初霁,他们并肩踏雪去梅园,谢允明披一件玄狐斗篷,兜帽边缘缀一圈白绒,衬得脸色近乎透明,药效在血脉里奔走,寒气被暂时逼退,他竟能伸手接雪,让六瓣的梅花在指尖停一瞬再化。
    谢允明喜欢梅花,却向来只能隔着病榻远远嗅一缕冷香,又不愿折下花枝。
    “往年花讯到时,等不到梅开。”他呵一口白雾,霜意爬上睫尖,“如今,算是偷得浮生一程春。”
    厉锋没接话,只悄悄摆了摆手,屏退远处随侍,四下无人,他伸手,掌心覆上那只比雪还冷的手,十指相扣,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半寸。谢允明指尖微颤,却没挣,反而把指缝嵌得更紧,像两枚契合的玉榫。
    厉锋捧住那只总也暖不起来的手,拢在掌心,低头呵气,唇瓣擦过冰凉的指背,用手搓到第三遍,谢允明忽然反握住他,指腹按在厉锋的腕脉上,那里跳得急而乱,像藏了一只困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