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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没过多久,小林丞就到了镇上。
    他之前一直以为,那些吃的喝的,都是他乞讨来的,不然林父将他放养,几乎会饿死在野外。
    可小林丞蹲在一个不挡路、但也不算偏僻的街角,面前铺着一块相对干净的旧布,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他带来的“货物”——捆扎好的、晒得半干的草药分成小堆,清洗干净的野果放在几片大树叶上,几朵品相不错的菌子单独放着。
    他甚至用草茎把一些草药扎成了更便于携带的小束。
    少年的脸上带着些微的疲惫,可眸子始终是亮晶晶的。
    他的姿态称不上自信,甚至有些沉默的紧绷。少年并不高声叫卖,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用清晰的、带着点生涩本地口音的苗语或简单的汉话回应上前询问的大人。
    他换到了几枚硬币,一小块粗盐,还有一小袋杂粮面。
    他把这些东西仔细地收进背篓内侧一个缝补过的小口袋里。
    这段记忆无比清晰、连贯,带着切实的生存重量。这绝不是廖鸿雪可能通过某种手段植入的虚假片段,而是被他遗忘的、真实的过往。
    那么问题来了……之前那个关于自己“在街边乞讨、接受施舍”的模糊记忆,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他会下意识地对廖鸿雪那样描述自己的童年?
    仿佛那是确凿发生过的事情。
    梦中的林丞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抽离了出去,进入了更深的意识。
    梦境中的视角开始晃动、拉远,林丞的“旁观者意识”剧烈地翻腾起来,与梦中那个正在认真收拾摊位的少年影像重叠、剥离、再审视。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推理链条,如同代码被逐一运行,在他混乱的梦境底层,缓慢而冷酷地生成:
    记忆错位。是了,是记忆错位。
    关于“乞讨”的记忆,感知上模糊、带有屈辱和卑微感,但画面破碎,缺乏具体细节。它更像是一种……情绪烙印,而非真实事件的清晰回放。
    更直白一点说,他下意识觉得那样凄惨的日子本应该落在自己身上。
    这可能就是……同理心投射。
    他自己从未真正长时间乞讨过,但他见过真正乞讨的人。在镇上,在那些更破败的角落……有一个孩子,比他小好几岁,瘦得不成样子,总是蜷缩在某个固定的、阳光照不到的屋檐下或巷子口,脏得几乎看不清面容,沉默得像个影子。
    镇上的孩子会朝他扔石子,大人偶尔会丢给他一点发硬的食物残渣。
    林丞是多心软的一人啊!虽然他自己的日子一塌糊涂,可还是见不得别人走上他的老路。
    因为自己的孤独、被排挤,以及对那个更弱小身影不自觉的关注和……一丝同病相怜?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关于“被施舍”的屈辱感,那些对饥饿和寒冷的恐惧,在漫长的时间里,与自身真实的采药谋生记忆发生了混淆。
    他将那个乞讨孩子的部分遭遇和感受,无意识地“嫁接”到了自己的记忆框架里,用来解释和承载那种弥漫在童年中的、总体上的无助和痛苦。
    那个他记忆中模糊的、也在现实中可能短暂见过的、在镇上乞讨的、瘦小沉默的孩童……不是别人。
    是廖鸿雪。
    那个没有父母、在寨子里也无人真正照管、只能去镇上捡拾残羹冷炙、甚至因此被恶狗咬伤、险些死去的孩子……是廖鸿雪。
    所以廖鸿雪知道他真正的处境,但更早地、更深刻地记住了那个在绝望中唯一对他释放过一丝善意、分享过秘密名字的“哥哥”。
    而自己……却把对方最悲惨的际遇,当成了自己模糊记忆的一部分,甚至拿来向他倾诉,连他自己都差点当了真。
    仔细想想,十四五岁的少年,已经是个半大的人了,怎么可能连点食物都需要去乞讨。
    只有五六岁的孩子、心智还未成熟的孩子,需要靠着成年人的一点点施舍度日。
    他们没有能力,也没有办法肚子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梦境在此刻变得极端清晰又极端荒谬。
    他看见自己缓缓走向记忆中那个蜷缩的、模糊的小身影。
    他蹲下身,试图看清那张脏污小脸下的眼睛……
    然而天不遂人愿,一阵剧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和某种保护机制般的钝痛袭来,强行打断了这即将触及核心的真相大白时刻。
    梦境开始崩塌、淡化。
    在意识彻底沉入更深的黑暗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
    他不是靠着软弱和乞怜长大的。他忘掉的,是自己也曾努力挣扎求生的过去。而廖鸿雪紧紧抓住的,是那段过去里,唯一一点不属于施舍的、带着名字的温度。
    而这点温度,如今被廖鸿雪用最扭曲、最暴烈的方式,变成了将他永久禁锢的灼热锁链。
    廖鸿雪,或许是在恨他,恨他的离开和抛弃。
    尽管这种情感畸形而又扭曲,却也真实存在。
    林丞在沉睡中,眉头紧紧皱起,仿佛在梦中依然承受着某种沉重而苦涩的领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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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不行了家人们,我改的要爆炸了,神秘番外现在已经累积到三个了,具体写啥关注微博@万象春禾口
    第40章 再一次
    林丞浑浑噩噩地在梦境里游离了好久。
    并非是他有这么多觉可睡, 而是他不想醒来面对现实。
    他的梦又碎又杂,儿时和成年后的回忆来回交错,甚至有些部分还变得愈发诡异了起来。
    在罗叔的民宿门口, 他第一次遇见廖鸿雪, 门一打开,肤白貌美的姑娘正冲他微笑, 长长的眼睫犹如两把蒲扇, 林丞看呆了。
    还没等他对这个诡异的画面生出违和感,廖鸿雪又开口了, 细细柔柔没什么攻击性的嗓音,听着就让人如沐春风:“丞哥,你早上就吃这个?”
    林丞愣愣地低下头, 看到自己面前的白粥, 讷讷道:“呃……嗯。”
    廖鸿雪走上前来, 身上的味道和林丞之前闻到的一模一样,可林丞就是觉得变成女孩的廖鸿雪更让人觉得亲切。
    林丞愣愣地跟着“她”回了家,廖鸿雪给他做了鱼, 托着下巴看着他吃完,饱满的红唇微微扬起,语带笑意:“别急, 没人跟你抢。”
    “她”的嗓音软软糯糯的, 像一块儿拉了丝的糯米糍粑,林丞听着,觉得舌尖莫名泛起一丝丝甜味儿。
    林丞又埋下头吃着碗里的食物, 鱼肉鲜嫩,粥水温热,整个空间都弥漫着一种宁静祥和的氛围。
    没有逼迫, 没有恐惧,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掌控欲。
    就连廖鸿雪落在他脸上的目光,都是柔和而温暖的。
    他甚至生出一种荒谬的念头: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似乎……也不错。
    如果廖鸿雪是个女孩子就好了,林丞垂下头,一滴晶莹的泪珠啪嗒一声落进碗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某些念头如同落入了鱼汤中的泪珠,在他梦境的心湖中漾开圈圈涟漪。
    如果是女孩,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些强硬的、令人恐惧的事情发生?是不是就能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坐在一起,就连空气都弥漫着自由舒适的味道。
    他不用时刻紧绷着神经,担心下一秒就会发生无法承受的事情。
    他这些年在外奔波,见识过太多男性的侵略性——酒桌上的劝酒文化、职场中隐形的权力倾轧、甚至陌生人不怀好意的打量和言语骚扰。这些都让他对同性之间的相处,尤其是带有强势意味的接近,本能地感到不适和戒备。
    他向往的是温和、包容、没有压迫感的关系,就像记忆中母亲残留的模糊印象,他内心深处对理想伴侣始终有一张固定的画像——温婉、善良的女性。
    对林丞来说,肩宽腿长,腹肌胸肌一个不少,身高直逼一米九的男人简直是踩在林丞所有的雷点之上。
    而梦中这个“廖鸿雪”,恰好契合了他潜意识里对安全感的全部渴望。
    带着这份恋恋不舍的、近乎奢望的幻想,林丞的意识渐渐从梦境深处上浮。舌尖似乎还残留着梦中美味的鱼鲜味,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那令人安心的淡淡香气。
    他极不情愿地、眼睫颤抖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塔楼木质屋顶熟悉的纹路。
    啊,果然美好生活只有在梦里才能实现。
    他的脸慢慢朝着旁边偏移过去,目光呆愣,迟钝中还带着点懵然。
    好熟悉的五官……却不是梦中那张柔和美丽的少女面庞。
    是廖鸿雪。真实的廖鸿雪。
    少年的脸色似乎比平时更苍白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原本清澈的眼睛布满了红丝,眼底藏着深深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