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只能要人性命的手犹豫着动了动,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地方安置,最后又轻轻搭在秦殊膝盖上。
“我是谁,无关紧要。我不是什么重要的人,”裴昭轻声说,“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看清你自己是谁。”
“谁说你无关紧要,我差点被你弄死了,就……就在刚刚!心情美死了,胆子吓死了,然后社死了。现在我的心脏到底是该死还是该活,我自己都搞不清楚。”秦殊瞪着他,一字一句幽幽顶了回去,口吻十分不客气。
裴昭听了有些脸红,可也仅此而已。
他表情居然还是一派正经的,与往常冷冰冰的样儿区别不大,用着那种在此刻让人心跳又恼火的柔和声音,徐徐安抚:“你对我有反应,不是我的本意。但这也不奇怪,没有必要过度看待。你十八岁了,本来就是情与欲……”
“别说了别说了!哎,我错了行吗,”秦殊赶紧出声打断,慌不择路按住他的手腕,话语中仍裹着尚未恢复的喘息,“好好好,裴老师,现在我们来聊聊我是谁,我真的特别好奇,特别愿意听。”
“摸摸你的额头,你今晚注意力太不集中了,还没发现?”裴昭正色道。
“你,我,你都这样了我想集中也没办法啊……嗯?”秦殊又忍不住抱怨,同时听话地抬手往自己脑门上一拍,剩下的抱怨顿时截然而止。(审核员,男主一拍脑门有什么问题?请注意他拍的是脑门!head!脑门!)
冰冷,锋利,坚硬,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恰到好处的弯曲弧度,猝不及防地与他的手撞在一起,贴合在他的掌心。(审核员我求你了仔细看看前后文行吗,这就是一只兽角!一只真正的兽角!独角兽!)
“……这是,这是我在活水村里长出来的兽角?!”秦殊猛地攥住自己头上多出来的黑色利角,既惊又喜,“嘶,我用力捏它居然会痛!”(审核员我求你了看清楚行吗!你认识独角兽吗!你有没有看清楚这只角长在男主的脑袋上!脑袋上!)
“嗯,这不是你在活水村里长出来的,”裴昭弯起了唇,“这本来就是你的一部分,你的器官。这么用力地捏它,当然会痛。”(审核员你到底见没见过独角兽!)
“我的器官……”
秦殊低声重复,心头涌上些许惊悚。他陡然想起了这几个月里,自己偶尔会在睡不好时做的那些噩梦,血腥的,痛苦的,折磨别人的,折磨自己的……不堪回首的梦。
他好像是个怪物。
他也仍记得城隍爷曾半开玩笑似的说过——你前世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裴昭会知道吗?他梦里的那些事……
秦殊不由追问:“我妈妈脑袋上也有这个吗?”
裴昭眼神无语:“……没有。”
“我爸呢?”
“没有。”
秦殊有些头大:“那昭昭,你是不是也没有兽角?我和你不是同一种生物吗?那我们有生殖隔离吗?”
最后那个问题令裴昭一呆,琉璃似的透亮金眸被月光染上少许阴霾。他很轻地自言自语:“……总是喜欢问这个。”
“嗯?”
“没什么,说回正题,”裴昭略微垂眼,拉起秦殊的手,冰凉指尖贴在他腕间有力跳动的脉搏上,画出几笔奇怪的笔画,“我要送给你的成年礼物,是洞见自观,是知识。”
秦殊正欲开口,声音再次戛然而止,有种怪异的感觉从他手腕传至眉心,在兽角根部旋绕着,泛起一抹山泉淌过般的清冷感。
很舒服的感受,能瞬间让满身焦躁的人神清气爽,而紧接着,在秦殊不自觉放松下来的刹那,知识就以一种分外霸道的方式闯入他脑海中,在他眼睛前漂浮。
太高级了。裴昭根本不需要一字一句教他怎么做。仅仅是用这种怪异又高效的传输方式,就能让他快速理解自己的角是什么东西。
这只兽角就是他的身体器官,也是他重要的组成部分,确实可以被他由心念所控制。但他必须要时常练习,在没能做到“随心而动、收发自如”之前,都必须要提着一百分的小心翼翼。
否则一旦心有杂念,要么就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变成人性自走的独角兽,要么还有可能,出现不可挽回的小小危机。
因为按照秦殊的理解,这玩意儿,有点像小狗的尾巴……嗯,那种拉布拉多的尾巴。若是情绪过于激动,可能会不受控制地擅自攻击,或者拽着秦殊的身体冲出去。
“看来这几天我要多练练,在回江城之前彻底掌控它,不然回二中就真的尴尬了。”秦殊心中震撼,不由得多了几分紧促感。
“你很聪明,多看几遍就会了,如何控制你的兽角,如何使用它、隐藏它……将它当作你最称手的武器。你的安全保障,从此会有显著提升。”
解释到这里时,裴昭终于离开了秦殊的躺椅。
虽然秦殊并不是太想让他离开,但这种时候,他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怎么说才能……才能让裴昭再坐回他的腿上。
好像会显得怪怪的。对,这太怪了。
裴昭并不知道他乱七八糟的纠结心思,拿起那罐被遗忘在茶几上的雪碧,喝了一口:“攻击就是最好的防御,这个道理亘古不变。你变强了,我就可以放心一些,让你自己出门到处乱跑。”
秦殊怔了怔:“你跟我一起来凤凰寨,是因为不放心我吗?还有之前被我拉着到处去玩,也是因为……”
“嗯,有部分原因。但我也喜欢。”
裴昭走近了些,将手搭在秦殊脑袋上,轻轻拂过他额前的头发,小心地抚摸那只幽黑的、危险的独角,很温柔的力道。
“何况,既然我是阿布口中的异数,那我终究还是会来到这里。被卷入这一切,是或早或晚的问题。”
“这就是那什么因果缘分,玄之又玄的说法?徐道长也喜欢这样说话,他特别相信这些,但我不想去信。”
秦殊握住裴昭的手腕,却不是想拉开他的手,而是让他摸得更安全些,避开削铁如泥的兽角尖尖。
“裴昭,我觉得这种想法会让人产生惰性,我不会认同自己被命运、命格和因缘所控制。很多事情,都是我自己凭心意选择的,所以我也会承担相应的选择后果。”
裴昭一怔,接着就听秦殊轻声继续:“承担自己选择的后果,也不是什么玄妙的因果,只是……人生而已。对吧?人生就是这样。”
“嗯,只要相信自己所相信的就好,这是你的道。”裴昭弯起唇角,看上去心情挺不错的。他似乎很喜欢听秦殊说这些,语气比往常轻软。
而秦殊顺势揽住他的腰,趁着裴昭看上去很好说话的样子……把人家直接拉回了自己的腿上。
这次是侧坐着,裴昭倚在他臂弯里,肩膀贴在他胸口,没有之前那种奇奇怪怪的感觉。嗯,安全一些。
秦殊把下巴搭在他肩头,严丝合缝:“所以,为什么要等到我十八岁了,你才忽然教我这些呢?有什么特殊的规则吗?”
“成年人才需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裴昭垂眸,“从现在开始,你有权力支配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力量,也必须要为此负责,就像你自己说的……想用它去做什么,我都不会管。”
“管管我吧。”
“……嗯?”
秦殊低笑了一声,环在他腰间的胳膊悄悄收紧,耍赖似的嘟囔:“反正以前也从来没人管过我,没有人愿意和我沾边,我只能抓着你不放了……裴昭,裴老师,裴师父,你管管我。”
裴昭没吭声。他有些怔忪地靠在秦殊怀里,任由秦殊把他当成个人形抱枕,鼻尖抵在他耳边一呼一吸,散发出无法忽视的热意。
他在思考,在权衡利弊,在欲望与理智对立的漩涡里,很多时候,实在是难以取舍。
“我性子很极端的。”
良久,裴昭被磨得受不了了,最先说出口的却是一句警告。
“有吗?”秦殊听着颇为不解,“昭昭,我就没见过比你更温柔的人了,真的。”
“……那是你在自欺欺人。”
裴昭顿了顿,轻声继续:“秦殊,我真的不是一个好老师。我们可以是任何关系,但不能是真正的师徒。”
“那如果我偏要,会怎么样?”秦殊把他箍得更紧,没有零星半点要放手的想法。
“你将会背负我的因果,我也会背负你的。对了,你不相信因果……那换一种说法。”
裴昭微微侧过身,直视着他:“你将要对很多与你无关的事情负责,对我在未来做出的所有选择而负责。你将要和我一起承担这些选择的后果。反之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