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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偏偏除了那抹浓郁的、幽暗的金珀色外,这幅画作里好似只剩墨色勾勒的昳丽轮廓,以及纸张那近乎透光的薄薄一层惨白。
    秦殊的视线从被子缝隙里穿出去,注意力却全都集中在裴昭身上,直接无视了窗边的异常。
    他紧紧盯着裴昭,心里无端生出的想法却并非是恐惧或抗拒,而是一股强烈的……强烈的着迷。
    此刻的裴昭不像死人,也不像活人。
    那更像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非人感,像一种被精细设计后诞生的华丽艺术表现形式。
    既然是艺术表现,阴影自然也有发挥的空间。浓厚的寒意裹着比夜色更深的黑暗悄声而至,将这间卧室及周边彻底包裹。
    散发着温柔晖光的银白月亮,忽然出现了一瞬闪烁,没错,闪烁。偌大的金娥山在那一刻变得黑沉如墨,又转瞬重归原状,仿佛是有某个看不清的庞然巨物,在半空中轻轻眨了眼。
    “咔嚓!”
    “骨碌碌——”
    月亮闪烁过后,清脆的骨头折断声从窗边传来。那具趴在二楼窗边的尸体,顷刻间身首异处。
    它身躯仍僵直地停留于原处,双手死死抠扒着窗沿,唯独那颗脑袋应声而落,被不断后撤的浓稠黑暗缠绕着、拖拽着下坠,如皮球一般,缓慢朝裴昭的脚边滚了过来。
    秦殊呼吸微滞,亲眼看着裴昭将双指搭在手腕内侧的细腻皮肤上,轻轻一划,划出一条触目惊心的细长裂口。
    但从裂口处向外流淌的却不是鲜红血色,而是更多、更多柔软又冰冷的黑暗。
    像一方刚被新鲜研磨好的黏稠墨汁,质感似漆,丰肌腻理,先无声地滴落于床单,又不紧不慢继续向下蜿蜒垂落。
    诡异的黑暗抵达裴昭脚下,不断扩大,如同一张没有尽头的死寂大网,将这颗镶嵌于人类脑袋里的巨大眼珠所包裹、覆盖,随即猛地收缩成一个微不可查的小点。
    就在这瞬间,秦殊忽然听见了……不对,看见了一声无言的凄厉悲鸣。
    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能用眼睛看见一声惨叫,但他真的看见了,眼眶随之承受了严重的噪音压力,泛起生理性的潮湿,刺痛感也火烧火燎地迅速攀附上来。
    也许,那是灵魂被咀嚼时发出的痛苦悲鸣,伴随着不知所措的恐惧与绝望,绝望占比更大一些。秦殊被刺激得轻“嘶”了声,但他忍着没有闭眼,强迫自己必须看完全过程。
    幸好屋里冷得像冰窟,幸好黑暗在缓慢后缩,也幸好只有一颗眼球是异常的。那个早已被眼球压烂的脑袋,可不具有这等凄厉惨叫的本事,烂了就是烂了,已经变成普通的尸块。
    秦殊咬牙忍了一忍,发现自己好像也没有非常难受,眼中的刺痛渐渐被寒意缓解,缠绕在空气中的危险气息也在消弭。
    裴昭扭头看向他,微微俯身,苍白如纸的脸迅速贴近,令秦殊心里一跳,下意识握住他手腕:“疼吗?”
    “……当然不疼。”
    裴昭似乎有些无奈,用另一只手把小蜈蚣捏起来,往地上一扔。元宝兴奋地钻进那颗烂兮兮的脑袋里,不知道想捣鼓什么,很快就“骨碌碌”地滚远了。
    而裴昭顺势窝回了秦殊怀里,拉上被掀开的被子,将自己重新裹好。
    就连盖被子也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因为秦殊怕冷。
    “身上怎么这么冷,把我冻死你就开心了。”
    不出他所料,秦殊立刻抱紧他,随后开始嘟嘟囔囔地抱怨:“你不疼我疼,眼睛疼……唔!”
    裴昭忽然亲了他一下。亲了他的眼睛。
    冰凉柔软的触感落在他眼尾,有意无意地停留片刻,才慢慢后撤回去。
    裴昭好像在哄他,哄得很认真:“另一边要亲吗?”
    “……要。”
    那抹轻软的凉意再次温柔地覆上来,秦殊没有闭眼,不由自主握紧他的腰,发现自己的呼吸在悄然发热。
    此情此景,谁还会抱怨被窝里很冷?谁还会在意眼睛疼不疼?秦殊只在意一件事。
    “裴昭,你绝对不能这样哄别人。就算有人很需要你的安慰,也不行。”
    “不会,”裴昭面色如常,在被子里稍微挪了挪,找到一个舒服的侧卧姿势,把脸枕在秦殊肩头,“我讨厌人类小孩。”
    “……你也绝对不能把我当小孩。”
    “我知道。今天你成年了,你是大人。”
    秦殊盯着他的眼睛研究片刻,确认裴昭说这话时没有半分的不情愿,才又满意地“哼”了声:“这还差不多。手拿出来,我看看你手腕的伤口。”
    “没有伤口,吃完就自己恢复了。”
    “真的?”秦殊轻轻握住他手腕,指尖捻着腕内微冷的软滑皮肤,反复确认。
    “真的,”裴昭放轻声音,贴在他耳边,似乎要说什么小秘密,“我吃东西,不是只能用嘴来吃的。如果在我的背上划开一道裂口,再把吸管放进去……以后上课的时候,我就能把奶茶藏进外套里,从背后喝。”
    秦殊:“……”
    “昭昭,就算你光明正大地把奶茶放在桌上喝,也没有老师会说你的。”
    “公然违反课堂纪律,我是学委,这样做不好。”裴昭正色反对。
    秦殊有些哭笑不得,难得在裴昭面前感到了哑口无言。
    “……行,那以后你偷喝的时候,可千万别被发现,我负责帮你放风……对了昭昭,你没有被恶灵附体吧?”
    脑子一短路,想说的话就自动脱口而出了。秦殊震惊于自己忽然的直截了当,而裴昭一怔,也同样难以置信:“……我?恶灵附体?”
    “我一直怀疑你被鬼附身了,给你把脉时的手感也很像那么回事……”
    接收到裴昭略显不满的控诉眼神,秦殊轻咳一声,按着他的后颈把他按回了自己怀里:“但其实……其实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对不对?所以你从来不怕二中里的那些妖魔鬼怪,也没有遇到危险,对不对?”
    “嗯,江城是个和平又安静的地方,风水宝地。”
    裴昭回答得很快,没有否认秦殊的话,却并未深入解释更多。
    他沉默片刻:“睡吧,尸体交给元宝处理,不要被这种小事扰乱作息。它在凤凰寨生活的时间,比我们更长。”
    一个悄无声息爬上二楼、趴在卧室窗边向内偷窥的猎奇怪物,不仅被裴昭吃了,还只配被裴昭形容为“这种小事”
    ………
    秦殊有点想笑,随后不禁真的笑了一声:“所以,你知道这个家伙是谁派来的吗?长得那么像许芊,那就有概率是同源的产物,我们不需要外出调查?”
    “白天不来,夜黑风高才出现,或许是陷阱,是有心之人的试探,没必要搭理。让元宝带着尸骨出去,就是最好的反击。”
    裴昭轻声解释:“元宝是洞神之子,遇到危险的概率比我们低多了。现在洞神去世,理论上,你甚至可以借它的名义来引发一场战争。”
    “……对哦!”
    秦殊恍然,同时心里也稍稍一定,他确实忽略了这件关键的事情。
    对凤凰寨里的人来说,元宝的身份颇为特殊,威慑力不是一般的大。
    让元宝爬出去吓唬人,甚至是吓唬神,肯定是效果拔群的。身为货真价实的洞神之子,战斗力也极为不俗,再怎么说都绝对不比那些秘法要差。
    但没办法,秦殊之前一直把它当小孩,如今天寒地冻,他有时都舍不得让元宝自己下地走路。
    理智上他很清楚清楚,小蜈蚣的年纪比阿树婆婆还大,可情感上……秦殊对这种漂亮的、袖珍的、聪明又懂事的小东西,简直毫无抵抗之力,只有一股强烈的饲养欲望,只想把这小玩意儿揣进兜里装着。
    不过裴昭说得对,孩子早就有本事自己出门办事了,那总不能一直把人家拘在身边,该放手的时候需要放手。
    更重要的是,除了刘阳阳、陈水和陈力蚩,凤凰寨里没有第四个人知道,元宝的“主人”已经换人,如今落在了在秦殊手上。
    裴昭想打的就是这个信息差,也算是一种反击的试探。
    “我懂了,睡觉睡觉。”
    秦殊闭上眼睛,搂着裴昭舒服地叹了口气,放松心神任由倦意席卷,睡着之前还不忘贴在他耳边喃喃:“裴昭,你真的很好看,以后吃饭记得一定要喊我去看。我根本不觉得吓人,而且我不舒服了你还会亲我,天下有比这更划算的好事?”
    裴昭:“……”
    他试图反驳这根本不是好事,欲言又止片刻,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因为秦殊的话才说完没多久,居然就真的睡着了。哪怕才刚刚目睹过怪物被吃的全过程,秦殊也完全没有一星半点的入睡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