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条彻底畸变的疯龙,与白龙长得很像,却又完全不同。
它身上的龙鳞斑驳破败,不像白龙那样通体浑然如玉,反而坑坑洼洼、凹凸不平,翘起了无数条不该存在的缝隙,甚至能让人窥探到鳞片惨白如雪的烂肉。
而几乎每条缝隙的烂肉之间,都有一颗狰狞而猩红的竖型龙目……唯独在它那颗硕大的龙头之上,原本理应镶嵌着龙目的位置,却只有两个碗口大的凹陷深坑,裹满了黑沉沉的空洞死气。
而合葬仪式之时,秦殊在刘白龙眼里看见的蚕蛹,那个被无数丝线吊在黑暗里的蚕蛹,原来就在这里!
第78章 我想拜一拜
由无数丝线组成的蚕蛹, 悬浮在其中一个没有眼珠的眼眶坑洞里。
秦殊集中精神,能看见能量被交互传递时的莹莹光脉,在丝线上泛起不详的冷意。这蚕蛹不断吸收着来自外界的养分, 不断吸收着来自疯龙自身的养分, 缓缓孕育着更多的……
更多的什么呢?
孕育出像蠕虫、像白蛆一样的残疾小龙吗?到底图什么?秦殊有些想不通。
相比起秦殊最初看见蚕蛹的时候,此刻景象又稍有不同。疯龙那庞大臃肿的身体盘踞在黑暗处, 龙吻紧锁, 不断发出痛苦的低吼。
自从凤凰寨里的几位关键人物非死即伤,蚕蛹上原先那几条最为粗壮的丝线,现在似乎已经彻底断裂、不见踪影,无法再继续供给充足的能量。所以蚕蛹所汲取的一切养分, 此刻基本都来自于疯龙自己的血肉。
因此疯龙此刻的状态可不算好,甚至可以说是完全跌入了谷底。真是十足错位的、荒诞至极的,更不该存在的异常景象。
而正当秦殊考虑着, 是不是应该趁它病要它命, 是不是错失了一个亲自前去把它弄死的机会……他忽然看见小凤凰那抹血红的身影。
由于认知错位, 秦殊还真是找了好半天才找到那只神鸟, 随后却陡然感到一阵心悸。
因为,凤凰就藏在疯龙的另一只眼眶里,显得分外娇小可爱。
祂飘在丝线之中, 不慌不忙地低头梳理羽翼, 用尖喙啄掉许多亮晶晶的浮毛,周身浮动的烈焰被黑暗包裹, 长长的尾翼本该绚丽壮观, 可与疯龙的体型一对比,那就像一抹若隐若现的微弱星点。
两者的尺寸差距之大,足以说是渺小萤火非要与天上那一轮扭曲的皓月做出比较。
白龙告诉他, 这才是一条实力全盛的真龙该有的形态。而如今白龙自己的体型,更近似于青年时期的稚嫩小龙。主因是它经历的漫长拘禁刑期,次因,则是秦殊给它套上了莫名其妙、强买强卖的血契,它才会被秦殊的修为限制得十分弱小,最多只能发挥出三分力气。
秦殊不在意它话里话外的抱怨,毕竟他也没想过自己会被牵扯进龙族的灾祸里,但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鼓楼底下的洞,到底有多深,才能容纳如此夸张的惊天巨物?
稍稍想象一下,便让秦殊不由后怕。若庞大的凤凰在疯龙面前也如同蝼蚁,那他要是非得亲自去看看……人家只需要随便吐一口气,恐怕就能把他的脑袋吹成八瓣。
怪不得裴昭斩钉截铁否了他的想法。打不过,绝对不可能打得过。
——真服了,哎,小老大现在你看出来了吧?这血脉传承的疯病可不是寻常灾祸,你看这家伙长得丑就算了,智商也跌入谷底,比凤凰寨里光屁股的小孩还要蠢!
白龙抱怨秦殊不成,又在秦殊脑子里幽幽抱怨起了疯龙。它一边用尾巴把被风吹开的门重新拉紧,一边继续调整这面破碎铜镜的“分辨率”,嘴上话也不停。
——这几十年来我一直寄生在小刘的脸上,也跟着她一起玩了好多年的手机,观念已经很先进了,哼,我发现你们人类确实是聪明狡诈哈……咱们龙族反而跟不上时代了,连避孕套都发明不出来。
“如果没有遗传性的疯病,人家想多生几条小龙也没什么不对,”秦殊轻轻擦拭着额角的血,垂眸若有所思,“传闻,真龙浑身是宝,生而尊贵,就连混血的神兽也都非同一般。”
——尊贵是尊贵,但这世上任何好东西,得来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它们一个两个都想生孩子,连怀孕这么讨厌的事情都会上瘾,却没想过被胎儿吸干的精元要多久才能恢复,也没想过,若是龙子龙孙一朝惹出大祸,循着因果往回一找,全家老祖宗都要跟着遭殃。呵呵。
——莫说当年那些淫|荡的老辈子,小老大,你看看她如今的惨状不就明白了?疯疯癫癫地养着那坨白蛋。她自己都快疼死了,却还不肯停止供给,不择手段把周围所有生物的血都吸过去,就为了生下一堆又一堆的怪物!操!
白龙的情绪不太对劲,而且越说越不对劲。来自“灵宠”的强烈异样情绪,其实是会被“主人”所感同身受的。但很显然,从未屈居于任何人手下的白龙,并不清楚这一点,也完全没有防备着秦殊做出任何抑制措施。
它喜欢那条疯龙。
嘴上说人家长得丑,说人家疯疯癫癫,心里却压根没产生过一星半点的贬低念头。
只有怨恨,怜惜,不舍,满腔的愤怒,十足的困惑。
秦殊闭了闭眼,擦干净所有阻碍视野的鲜血,目光落在白龙悄然收紧的尾巴上,又转回疯龙那因痛苦而发出细微战栗的身躯之上。
他不动声色:“白龙,你有办法让我看到洞神的尸体吗?镜子里太黑了,我要确认‘镇物’的位置。也不知道洞神被她侵蚀成了什么样子……”
白龙沉默片刻,“嗯”了一声,默默操纵着铜镜里的画面继续缩小,直到秦殊瞧见了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险些令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
那是一具失去头颅的蜈蚣。通体漆黑,身形硕大到了一种完全不可理喻的地步,即便远远望去也会让人呼吸困难,像被拉入海底深处那般压抑可怖。
祂那几十对狰狞的肢节,居然像蜘蛛似的尽数摊开、拉扯到最大限度,仿佛是刻意为之的天罗地网,将那黑暗中需要被镇压的未知“残缺”给完全封存在身躯之下。
单看外形,祂几乎和小蜈蚣一模一样,简直难以忍受的熟悉程度,却更显得狼狈、肃穆而苍凉,死气如霜。
这就是元宝的父亲。
而那条浑身长满眼睛的疯龙,此刻就盘踞在蜈蚣的断颈处,从她空洞眼眶里蔓延而开的那些细密丝线,一根一根死死勾缠于残破的颈部肢节,共同创作出了蛛网似的悚然画面。
那些丝线不仅是用于固定,同时也是疯龙汲取能量的工具,正在艰难吞吃着这具神灵遗骸的养分。也许是因为来自外界的助力近乎消失,此时的吞噬速度,称得上是极为缓慢。
秦殊不会去主动探听一个疯子的企图,无论是为了龙族那莫名执着的繁殖欲望,还是血祸与病变基因所导致的疯狂,亦或者另有图谋,结论都一样。
总而言之,这条疯龙如今正在挖掘这个世界的根基,正在破坏凤凰寨的安稳,正在伤害无辜的人……甚至是以一种令人发指的恐怖手段,收集人类被折磨到近乎崩溃的痛苦灵魂。
草菅人命,不好。
秦殊眯眼看向梳理好尾翼的小凤凰,看着祂扬起优美而细长的脖颈,扬起血红色的绚丽羽翼,飞向另一处眼眶里的蚕蛹。
被陡然发狂的丝线阻挠,祂便口吐烈火,或是用尖喙啄烂。就算自己身上的羽毛瞬间被绞缠得乱七八糟,祂最多也只是稍稍停下来,整理一下受伤的创口,将羽毛抚顺,随后继续展开这场看似微小的战争。
对比起小凤凰需要战胜的对象,祂分明是如此渺小的一个猩红小点,却没有半分胆怯和退意。
秦殊没吭声,也没看多久,立刻开始沉默而迅速地施展自己的计划。
他看似好奇地抓起脚边那三根蜡烛,翻开层层叠叠的血红烛泪,找到藏在蜡烛里的棉线烛芯。
指尖拂过烛芯,残留的火焰将蜡烛顷刻点燃。
“你要干什么?”
而与此同时,白龙的金色竖瞳悄然凑近,无声无息地放大,近乎要直接贴在秦殊的身上。那是一只冷血动物特有的竖瞳,泛着非人的透亮冷色,比秦殊的脑袋还要庞大几分。
“第一次见到正儿八经的真龙,我想拜一拜。放心,不是你,你自己也说过的,现在你长得像未成年小龙。”
秦殊面色如常,转身对向铜镜,不紧不慢对白龙解释:“但你应该也知道,在我们华国的文化里,这场面叫作龙凤呈祥,是所有人做梦都求不来的天大福运。”
说到这里,秦殊的腰已经弯了下去,姿态虔诚。他双手握紧三根快要燃尽的红烛,对着铜镜里的疯龙深深鞠躬,心中默念着自己此刻的唯一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