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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把已知信息放在一起串好,那些莫名其妙的事件展开,立刻就变得合理起来。不过如今还有尚未解决的疑点……
    龙母为什么要攻击他?林时雨为什么会被逼到生死不明,甚至要送出这颗价值连城的黑珍珠,以公开寻求救命珍宝?
    以及,他在秦殊耳边留下的道歉传音,究竟又是几个意思?
    林时雨这个人背后的故事,恐怕并不简单。
    没点秘密的修士,也不会特意在二中旁边开一家素斋茶馆,明知自己没有市场,明知普通高中生绝对无法消费那昂贵的灵茶。
    可惜,秦殊强迫自己的大脑思考至此,已是极限。无尽的黑暗越收越紧,像一双紧掐在他喉咙间的无形大手,压迫碾磨着他的神智,几乎将他心肺脏器也压成了薄薄一片。
    他蓦然感到身体一轻,本就稀薄的氧气彻底抽离身体,昏了过去。
    ……
    “不好了!不好了!老爷您快醒醒,那位被送进来了,上边无人打点,只说,只说让您看着办,您看这事儿……”
    陌生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稍有些尖细,带着淡淡的颤栗。秦殊眼前的黑暗,逐渐被幽幽烛火点亮。
    冷,很冷,烛火是冷的。血红的烛光里透出一抹恍若尸骨般的森白。
    他没有回话,小心地掀起眼帘,发现自己坐在一张被貂绒铺裹的石椅子上。
    厚重貂绒质感好得不可理喻,颇为奢侈,简直是秦殊这辈子所坐过最柔软蓬松的皮草,紧紧包裹着这台宽大石椅的扶手、靠背与冷硬棱角,却没有给他本人提供半分温度。
    他的衣服变了,布料的质感同样称得上一句奢侈,柔软细腻,紧贴着他每一寸皮肤又不显得窒息压抑,仿佛会呼吸一般随着他的胸腔起伏。
    可很奇怪,这比羊毛还要温柔的面料,竟然是同样冰凉刺骨的,挡不住铺天盖地渗进骨缝里的凉意。秦殊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检查这具身体到底是不是自己的身体。
    掌纹没问题,指纹也是一模一样的,可是指腹上多了层薄薄的茧,虎口有长期使用冷硬武器的痕迹。指骨上的皮肤不够光滑,仔细一看,似乎有反复破开肉绽又再次愈合的经历。
    所以……这是他的身体,却也不是他的身体。幸好,秦殊对这样的自己并不算是全然陌生的,他不久之前才刚刚在孽镜台上看见过。
    一身漆黑鹊衣,金冠长发,眼眸猩红,气息冷硬,漆黑兽角在烛火里散发着幽暗光影。
    他偏头看向那道尖细声音的主人,不出意料,映入眼帘的果然……是一只青面小鬼,狰狞獠牙翻出唇外,似人非人,衣着打扮却有点像古装片里的县城捕快。
    打底是和秦殊差不多的束袖黑色长衫,外套一层猩红的无袖马甲和血色腰带,脚踏长靴千层底,腰带下斜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尺。
    这青面獠牙的家伙,一看就是地府阴差。光从鬼气的浓郁程度和这身制服的品质来看,倒是比江城城隍爷身边的那些阴差要高级多了,实力极为不俗。
    秦殊视线下移,发现它挂在腰间的木质腰牌上,刻着血迹斑斑的【乙十二】字号,有一层浅淡幽光流转其上。
    乙十二,这应该是它的身份凭据,正随着青面小鬼的颤抖而轻轻摇晃。秦殊发现这高级阴差好像挺怕他的,方才他视线一动,小鬼身体颤抖的幅度居然更剧烈了,那张本该看不出脸色的青黑面庞上,仿佛透出了一层若隐若现的苍白。
    好事,好事,这说明他比高级阴差还要厉害一点,应该用有一定程度的指挥权。
    刚才那小鬼好像叫了他老爷来着……问题在于,这年头所有地府的普通男性官员,通常和古明时代差不多,都会被亲近的属下和百姓们称呼一声“老爷”,城隍爷可以是老爷,黑白无常可以是老爷,就连土地公也是老爷。
    秦殊也有身份腰牌,一块四四方方的血檀木,刻着“秦”字,仅此而已。他搞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也并未放松警惕,赶紧再次回忆了一下业镜里的自己,尝试模仿那种不怒自威的冷厉气质。
    “你说什么?好好讲话。”秦殊没有沉默太久,轻皱起眉,仿佛被它从睡梦里吵醒,语气简短而生硬。
    “小的知错!司狱,是、是昭渊君,他被送到咱们这儿来了……帝君态度有些奇怪,一直未曾下达明确的审判,只下令将昭渊君收监于纣绝阴,单独关押,后续是否还要再审,让您自己看着办。”
    “啧,麻烦。”秦殊眉头皱得更紧。
    他不认识什么昭渊君,也不认识这所谓的帝君,只能在心里揪出“纣绝阴”这个关键词,细细揣摩。
    ——纣绝阴天宫。
    位于极北之地,罗酆山上,是冥府六天宫的核心区域,由北太帝君……也就是传说中的酆都大帝所统治。
    这几乎能算是阎罗殿的别称,可其中的体系与环境,却与当代修士所熟悉的阴曹地府有些差别。不止一些,而是天差地别。
    秦殊不久前才去过地府,可此时他以刻意为之的冷戾目光环绕四周,却看不出半点熟悉的破落景象。
    他在快速收拢一切有用信息,冷硬威严的巨大石椅,铺盖其上的奢侈貂绒,烛火阴冷却淌落出犹如实质的浓稠灵力……
    挂满刑具的暗色石墙,厚重精美的檀木桌,由冰凉丝绸所叠满的文书卷宗。案上有一台金玉香炉,散发出浓郁而饱满的鬼气,恍若某种有力的托举之力环绕在他周身,不仅没有使他虚弱,反而让他感到力量充盈。
    这里是超级豪华版的高级地府……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也许曾经存在过的地府。
    这里是鬼域。
    可惜可惜,如此不可思议的神妙所在恐怕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故人亡魂一遍一遍重复上演着千年之前的故事,而秦殊被莫名其妙塞了进来,塞进了他本不该知道的过往里。
    秦殊在思考,在感慨,而乙十二,那只青面獠牙的畏缩小鬼脸色更加苍白了。
    它对秦殊的印象似乎非常夸张,生怕秦殊听不明白却惩罚于它,再次扯着自己尖细的嗓音小心开口:“小的原以为,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帝君不仅没有采取雷霆手段,没召来那龙头铡,还只将昭渊君收监在此、以观后效……如此轻轻落下,怕是有哪位上仙出手力保了昭渊君。但是老爷,小的替您细细查问过,无人保他。”
    “你确定?”
    “是,小的笃定!既是如此,那位昭渊君也算是彻底落在老爷您的手上了,那便无需以礼相待,只要揣测帝君心意即可。可小的也是着实担忧,若太过酷戾,惹得那昭渊君破罐破摔以死相逼,便是再如何坚实的牢笼,怕也……怕也……”
    “说啊,怎么,你还怕他越狱跑了?笑话。”秦殊心里涌起无端的戾气,这几乎是他这具身体本能的反应,不经思考就已经脱口而出。
    他立刻被自己语调里血淋淋的深意所吓了一跳,稍稍怔住,而战战兢兢的小鬼更是险些魂飞魄散,赶紧又说了一长串讨好恭维之语,天花乱坠地赞扬秦殊有多么手段残酷、实力卓群,多么威压深重,必然一瞪眼就能挖出昭渊君的认罪口供……
    秦殊没理它,趁机佯装烦躁,冷哼着把这快要吓晕过去的小鬼赶出了他的办公室。
    没错,这里是他的办公室。看上去更像一个森严冷厉的古代宫殿,被手段暴戾的小王侯所统治。不仅有石头雕刻的宝座,有黑白交错的八卦图样游走于穹顶,还有几件由强大妖族身上扒下来的虎皮、狼皮和狐皮,被精细糅制成威风凛凛的大氅,浸满死亡的味道。
    秦殊独自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冷。分明体感是生机勃勃的强大,但心脏却像空荡荡的深洞,情感波动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得僵硬,依然明显的只剩下麻木、愤怒和杀意。
    他沉默着披上大氅,呼了口气,掀开被随意堆放在角落里的木箱子,金光大作,箱子里稀里哗啦流淌出一大堆金玉翡翠和夜明珠,闪烁夺目。
    每一件宝物的造型皆是奢靡华丽的、价值连城的,金光灿灿到辣眼睛的程度。紧接着,有莹白灵气浮动在他眼前,逐渐形成一行落笔优美的小字。
    ——昭渊君洞府所缴赃物,无亲族认领,遂充为司狱老爷之私库。
    “司狱老爷……”
    秦殊若有所思地回到檀木桌前,翻开那一卷卷丝绸卷宗,快速翻看,终于彻底搞清了自己的定位。
    现在的他,是阎罗殿里主管监狱事务和审讯要犯的第一把手。官位不算特别大,但也绝对不算小,无论对方是何等来路的妖魔鬼怪,进了纣绝阴大狱,便是有进无出,几乎不会再有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