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温柔是种偏爱
    言芷在车内坐得很直,指尖不自觉地绕着衣角的线头。司机没开音乐,只留车窗半开一条缝,夜风轻轻灌入,像是特意为了让人听见心跳声。
    车子驶进城北山腰的一处静巷,最后停在一栋高层公寓楼下。这里不属于什么知名豪宅地段,但保安严密,建筑外观低调却极具设计感,像一块打磨得极净的黑曜石,藏在闹市之外。
    她在司机陪同下乘上电梯,一路向上,抵达顶楼时,耳膜轻轻一震。门前没有号码牌,只有一盏极淡的壁灯。司机敲了两下门,然后推门而入。
    「沉姐说让您直接进去。」
    玄关静悄悄的,脚步声落地无声。地板是深色木纹,延伸向内部的开放式客厅,墙面没有过多装饰,只有几幅抽象画作。空气里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茶香与檀香混合的味道,让人下意识放慢呼吸。
    言芷脱鞋走进客厅时,第一眼看见的是那扇落地窗。
    窗帘拉得极严,只从边角缝隙透出一线灯火。她知道窗外应该是整座城市的夜景,可此刻,这个空间更像是一座与世界隔绝的茧室——乾净、静謐,像把所有风声都拦在门外。
    沉若澜坐在沙发一隅,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居家长衣,脚边随意披着薄毯。她没有画妆,头发随意挽起,书本摊在膝上,一杯茶放在侧桌。她没有刻意看向门口,却在言芷踏进的那一刻,缓缓抬起眼。
    那一眼极淡,却像一枚针,准确地刺破了言芷胸口某处尚未平復的情绪。
    「来了。」沉若澜开口,语气平静,不像是询问,更像是一句问候。
    她没有起身,也没有多馀的寒暄,却让人感觉——这里,她早已准备好让言芷进入。
    那一刻,言芷忽然觉得,这里没有喧闹、没有角色、没有评判,也许,只有一个人静静地坐着,等她来说话。
    沉若澜将手中的书闔上,轻声问:「想喝点什么?茶、牛奶,还是……热可可?」
    言芷原本想说「都可以」,但忽然抿了抿唇,小声开口:「如果有热可可就好了……」
    沉若澜看着她,轻轻点了下头,转身走向厨房。
    她动作很轻,没有任何问为什么。只有当热可可递过来时,微微一笑:「我冰箱里一直放着一瓶可可粉。偶尔晚上拍完太累,也会想喝一点。助眠,顺便……疗癒一下。」
    言芷低头接过那杯可可,两手捧着,掌心暖了起来。
    她小声说了句:「谢谢。」
    沉若澜轻轻坐回她对面,没多话,像是在给她空间,也像是在默默陪着她消化什么。
    言芷终于开口:「我以前,原本不念表演的。」
    沉若澜微挑眉,没插话。
    「我其实是念中文系,想写东西。想当编剧来着……结果那年陪朋友去报考剧社,被抓去演了一个替补角色。」她低笑一声,「也不是什么大角色,就是个只有一句台词的过场。但那句台词是我自己写的,自己演的,结果……事实反响还不错。」
    她抬头看着沉若澜,语气有点认真:「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能演一个不是为了递台词,而是能让观眾心里一缩的角色就好了。」
    沉若澜凝视着她,没立即回应。
    「我知道我不是专科出身,也没人脉没背景,不适合当主角,也撑不起那么大的名字。我是有梦想的人……只是,机会总是和我擦身而过。」
    沉若澜轻声问:「那你为什么坚持下来?」
    言芷低头,小声道:「因为我觉得——如果我不试一次,我会一辈子后悔。我不想老了之后,对着电视机说,‘那个角色的台词,我说过’。」
    这句话落下后,房间静了几秒。
    沉若澜终于开口,声音极轻:「你知道吗……大多数人不是没有梦,而是活着活着就把梦悄悄藏起来了。」
    她顿了顿,看着言芷,眼中有一种非常微妙的光:「你还愿意说出来,这本身……就已经很难得了。」
    言芷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低声道:「我不是勇敢,只是……还没学会放弃。」
    这一刻,她不是讨好,也不是坚强——只是,一个年轻女孩,用最笨拙的方式保留梦想的形状。
    沉若澜将热可可杯轻轻放回託盘,靠着沙发,望向窗外那片夜色。
    「我让人接你过来,不只是怕你一个人在那样的状况下撑不住。」
    她语气不紧不慢,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错过的重量,「也是因为……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我都经歷过。」
    言芷怔了怔,微微抬眼:「你……也有这样的时候?」
    「当然有。」沉若澜语气轻淡,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那时候我刚成年,从童星转型,一部转型戏播出前,一段我演得最投入的哭戏被剪掉了,原因是导演说『观眾会不理解为何她要哭成这样』。有人说我在抢女主戏份,有人说我『长大后就没灵气了』。」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言芷,目光像夜里最深的一汪静水,「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想,是不是我说的每一句台词,都只是在为别人製造噪音。」
    言芷看着她,一时语塞。这样的话,从沉若澜口中说出来,有种极不真实的震撼感。那个在片场气场全开、站在任何镜头里都光芒万丈的女人,也曾经怀疑过自己?
    「可你不是……一直都很顺吗?」言芷轻声问,「从小开始拍戏,一直演女主,粉丝超多……我以为你一直都知道自己要走的路。」
    「我当然知道我要走什么路。」沉若澜淡淡一笑,「但我不知道,真正走到后来,那条路还是不是我真正想走的那条。」
    言芷抿唇,沉默了几秒。
    「《归鸿错》这部戏,是我自己选的剧本。」沉若澜轻声说,「这部剧对我意义很特别,可能……也是我最后一次,亲自走在舞台正中央。」
    这句话落下,像一道静雷劈进了房间。
    言芷惊讶地看着她:「你是说……之后不演了?」
    「不是完全不演。」沉若澜语气轻得像风,「只是,我想试着转到幕后。製作、编剧、甚至……选角。我想自己培养一个,我可以把角色交给她的人。」
    她的眼神,在这里缓缓落回言芷身上。
    那一瞬间,言芷有些不敢直视。
    「我保留这本,十年了。我希望,你是第一个,能真正读懂它含义的人。」她声音很轻,却像承诺。
    言芷的手不自觉地放到剧本上,指尖微颤。
    夜色渐深,窗外城市灯火如同遥远星河。沉若澜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茶杯里最后一丝热气散去。
    言芷的手依然放在那本旧剧本上,微凉的指腹贴着泛黄的纸页,像在寻找某种隐形的轨跡。
    「言芷,」沉若澜忽然开口,声音低却清晰,「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你演青闕吗?」
    言芷怔了一下,没敢立刻回答。
    「不是因为你演得最好,」她语气平静,像陈述一场内心早就盘旋的结论,「也不是因为你长得适合。而是因为我发现,你不像我们其他人一样,是‘被雕刻出来的’。」
    她转头,看着言芷,眼神前所未有地直白:「你有自己的语气。就像青闕,她不完美,不讨喜,但她在说话的时候,是自由的。」
    这句话,不是表演上的点评,更像一种私人的认可。
    言芷有些慌乱地垂下眼,不知是被这句话触动,还是被这样直接的注视撩乱。
    沉若澜却像早已预料到她会这样反应,只是淡淡一笑,站起身,走到玄关柜边拿出一件乾净的薄毯,递给她。
    「今晚留下来吧。」语气不容置喙,但轻柔得像在说「外头风大」一样自然。
    「……明天不是还有排戏?」
    「是私排。只我和导演、摄影。剧组其他人不在。我想让你看看。」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让你知道,这角色……不只是试探。」
    言芷抱紧那件毯子,指节有些发白,像是怕自己听错了。
    沉若澜却没有进一步解释,而是转身朝楼上的客房走去,边走边轻声说:「楼上第二间,浴室在右侧,睡前我让霜霜陪你。」
    走到楼梯转角时,她忽然停下,语气轻得几乎听不见:「言芷,我不是在找接班人。」
    她没说完那句话,只转身微笑,「明天,早点起。」
    然后就上楼了,留下一室灯光和言芷自己的影子。
    言芷没有追问那句话的后半句是什么。
    可她知道,那不是导师的话,也不是职场的安排——那是一句只有在夜深人静、两人独处时才会说的话。
    浴室里蒸汽渐散,言芷站在镜前,头发还微微湿着,脸颊泛红,却不是羞涩——而是从剧组混乱中脱出后,第一次感受到的某种「失重」。
    沉若澜家的浴室乾净、明亮,墙面是带金边的大理石,落地镜前摆着整套欧系香氛,连毛巾都厚实得像酒店的厚枕。
    她泡在热水里太久了,直到指尖微皱,心才慢慢安静下来。
    可真正的「静」,是躺上那张欧式雕花大床后开始的。
    天花板装饰着华丽的水晶吊灯,但此刻没开灯,只有壁边一盏黄光淡淡亮着,把整个房间映得像一间不属于她的舞台佈景。
    她躺着,眼睛睁得大大,看着那高挑的天花,没来由地觉得自己像一枚微不足道的按键,被摆进某部精密机械里——
    它也许会被啟动,也许永远只是备件。
    她翻身,双手抱住毯子,额头贴着枕头边缘。
    她被骂,被群嘲,被传言笼罩;她在沉若澜的目光里感受到一种近乎温柔的权力。
    她不确定这些事情会把她引向哪里。
    但她知道——沉若澜今天看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那不是考察。也不是指导。
    可这份选择背后,是命运的安排?还是一场更高等级的控制?
    不是怕捲入八卦,而是怕自己会被「捧起」,再被「换掉」。
    剧组里,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
    她想是言芷——一个能说自己的话的人。
    枕边的手机早已静音,她没有再碰;剧本则被她翻到了一页空白备註页,上面只有一句她昨晚写下的话:
    「若我终究不是主角,也愿说一句真正的话。」
    因为说真话,真的这么难吗?
    她忽然想起何理说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以前更轻盈,更爱笑,甚至在课堂上模仿戏剧大师时,会故意用错夸张的腔调,惹得全班鬨笑。
    可现在的她,只剩下每晚关上灯后,反覆推敲一句台词的语调是否「准确」。
    她抱紧被子,眼眶有些发涩,却没有哭出来。
    只是在心里,一遍又一遍敲问自己——
    我想要什么?我,还能承受什么?
    直到下半夜,窗外风声止息,城市的光也逐渐变暗,她才合上眼睛,闭上嘴唇。
    而她,也终于在梦与真实之间,找到一点微弱的、自己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