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闭上眼,却丝毫没有睡意袭来。
身体的感知在寂静和黑暗中反而被无限放大。深处,那被田书记反复征伐、彻底使用过的隐秘之处,依旧残留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饱胀、细微刺痛和诡异酥麻的余韵。像一场剧烈风暴过后,海面看似平静,深处却仍有暗流汹涌,冲刷着每一寸被肆虐过的礁石。腰肢的酸软,大腿内侧被粗糙衬裙边缘摩擦后火辣辣的微痛,都清晰地提醒着那场激烈情事的真实存在。而与这些不适并存的,是那粒事后避孕药滑入胃袋后,带来的、一种近乎冷酷的心理安定感——它像一道无形的闸门,粗暴却有效地截断了任何可能因放纵而滋生的、更麻烦的“意外”。
而真正让我的大脑皮层处于一种异常活跃、近乎亢奋状态的,是另一件事。
那笔钱。
刚刚到账的,一百万元。
这个数字,此刻像一串烧红的、带着金色光芒的烙铁,反复烫印在我的视网膜上,烫在我的意识最深处。即使闭着眼,它也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带着灼人的温度和无限的诱惑力。
一百万。
对于曾经是林涛的那个男人来说,这是一个需要仰望、甚至不敢去具体想象的天文数字。那是可能需要不吃不喝、兢兢业业工作十几年、甚至更久,才能勉强积攒下的血汗钱。是房子首付,是孩子未来的教育基金,是父母养老的依靠,是沉甸甸的生活重压,也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对于被王明宇圈养在这奢华公寓里的“林晚”和“苏晴”而言,这或许只是王明宇心情好时随手给出的一笔“零花钱”,是能够用来购置几套当季新款、入手几件珠宝、或者进行一场奢华旅行的消费额度。是依附于男人、作为“宠物”所能得到的、看似丰厚的“喂养”。
但对我——对这个同时承载着林涛记忆与林晚躯壳、挣扎在欲望、野心与不堪现实中的灵魂而言,这一百万,意味着截然不同的东西。
它不再是简单的金钱,而是**种子**。
是埋进贫瘠土壤里的第一颗,可能孕育出参天大树(或是更茂盛的毒草)的原始资本。
是**撬棍**。
是能够撬动看似固若金汤的现实壁垒、为自己挣得一丝喘息空间和未来选择权的原始力量。
是**第一块砖**。
是开始悄悄构筑一个属于自己的、哪怕依旧脆弱不堪、却可能不再完全依附于他人的“安全屋”或“逃生通道”的基础材料。
脱离。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幽蓝鬼火,冰冷而诱人。
脱离这看似奢华舒适、实则处处受制于人、仰人鼻息、连身体和灵魂都需要随时待价而沽的“金丝笼”。脱离王明宇那看似慵懒实则无处不在的掌控,脱离苏晴那带着审视与复杂情绪的“同盟”视线,甚至……在未来某一天,或许也能找到方法,从那与田书记连接的、危险而扭曲的利益绳索上,安全地解套?
这念头如此大胆,近乎妄想,却又因为手中这实实在在的一百万,而变得有了一丝微弱的、可触碰的质感。
我的思维开始飞速运转,像一台被注入高能燃料的精密机器,在黑暗中无声地高速计算着。
这一百万,绝不能只是躺在账户里,或者像苏晴可能做的那样,转化为衣柜里更多的华服和首饰。它必须动起来,必须**钱生钱**。
股市?高风险,高回报,但需要专业知识、敏锐嗅觉和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我并非金融出身,贸然进入,可能血本无归。但……是否可以通过某些“内部消息”?李主任那条线上,接触的人三教九流,或许……?
房产?眼下房价高企,一百万在一线城市核心区域连个像样的首付都勉强。但可以考虑有潜力的新区、或者学位房?这需要实地考察和政策研判,周期长,但相对稳妥。而且,房产是实实在在的资产,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退路”的象征。
利用李主任那条线,做些更“稳妥”的投资?他手中经过的项目众多,或许有些边缘的、不需要公开招标的、利润可观的“小生意”?以“合作”或“咨询”的名义参与进去?这风险与机遇并存,需要极其谨慎的权衡和更隐蔽的操作。
还有……田书记那里。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不久前才离开的、充满檀香和权力气息的顶层复式。田书记,他手中掌握的资源,远非李主任可比。他随意的一个“招呼”,就能让我拿到近百万的设计项目。那么,在他那更庞大、更隐秘的利益版图中,是否还存在其他我可以触及、可以“服务”、从而换取更大回报的角落?
挖掘更多的价值。
这个想法让我心跳微微加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贪婪与冒险刺激的兴奋。就像在黑暗的丛林中,发现了一条可能通往更大宝藏的、若隐若现的小径。危险,但诱人至极。
正当我的思绪在金钱、投资、权力的迷宫中穿梭,被那一百万的可能性刺激得微微发热时——
黑暗中,感官捕捉到了身旁极细微的动静。
苏晴翻身时,身上真丝睡衣与昂贵埃及棉床单摩擦发出的、几不可闻的“悉索”声。那声音很轻,却因为夜的寂静和我的全神贯注,而被无限放大。接着,是她几不可闻的、似乎比刚才略微清晰了一点的呼吸声。
然后,她的声音,在很近的、几乎是耳语的距离响起。带着刚醒或本就未深睡的微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的情绪,像冬日窗上凝结的霜花,看似冰冷剔透,底下却有着模糊而扭曲的纹路。
“啧。” 她先是一个简短的语气词,像是打量某件物品后发出的、带着玩味评价的轻响。
我依旧闭着眼,但全身的肌肉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又强迫自己放松,维持着看似沉睡的平稳呼吸。大脑却从纷繁的算计中瞬间抽离,切换到应对眼前“危机”的模式。
“看看这张脸……” 她的声音继续,像一片极轻的羽毛,带着夜的凉意,轻轻搔刮着我的耳膜,带来一阵微痒和下意识的紧绷。“红润得……简直能掐出水来。”
她顿了顿。黑暗中,这短暂的沉默充满了无形的压力,仿佛能听到空气被某种无声的审视所挤压的声音,听到她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我脸颊的细微气流。
然后,那语气里的揶揄和了然,变得更加明显,甚至还夹杂进一点近乎轻蔑的、凉薄的笑意,像细小的冰碴,猝不及防地落在微热的皮肤上。
“王总今天……” 她刻意拖长了“今天”两个字,尾音上扬,带着一种了然的、甚至有些恶趣味的探寻,“挺卖力?”
我没有立刻睁眼。
但嘴角的肌肉,已经不受我理智完全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柔软的弧度。在浓重的黑暗里,这个笑容只有我自己知道,像黑暗中悄然绽放的毒蕈,美丽而致命。她果然注意到了。也果然,如我所料地,彻底误会了。
心脏在胸腔里,因为这句误判,而非被说中的羞耻,轻轻地、却是实实在在地跳快了一拍。那感觉并非慌乱,而是一种成功的、瞒天过海后的隐秘窃喜,像技艺高超的魔术师在观众全然不知的情况下完成了最关键手法,内心按捺不住的兴奋颤抖。以及……一丝对她如此“自信”地做出判断的、微妙的、近乎残忍的嘲弄。
看,苏晴,你以为你洞察一切,了解王明宇的癖好,了解我这点浅薄的心思,了解我们这三人之间扭曲平衡的每一个细节。但你永远不会知道,今晚让我“容光焕发”、“红润欲滴”的,是另一个更危险、更位高权重、也更能给我带来你无法想象之“实际好处”的男人。你被困在你以为的、以王明宇为中心的真相蛛网里,而我,早已悄然挣脱了一根丝线,将触角探向了更深处、也更黑暗的泥沼,并且,似乎从中攫取到了让你意想不到的“养分”。
我缓缓地,睁开了眼。
眼睛需要几秒钟来适应这片浓郁的黑暗。渐渐地,能隐约勾勒出苏晴近在咫尺的轮廓。她也侧身面对着我,一只手曲起,手肘撑着床垫,手掌托着腮。即使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她那双眼睛依然像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透着清冷而锐利的光,正一瞬不瞬地、带着审视和那点未散的揶揄,牢牢地锁住我的脸。距离太近了,近得我能闻到她呼吸间清浅的薄荷牙膏味,那味道干净冷冽;还有她身上独有的、混合了冷淡疏离与成熟女人妩媚的、复杂而迷人的体香,像夜间绽放的白色花朵,带着露水的凉意和幽微的甜。
“老婆……” 我拖长了声音,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刚刚被“吵醒”的迷糊,又混合着被撞破秘密般的、恰到好处的娇嗔,尾音黏腻地上扬,像融化的麦芽糖。但我的眼神,在黑暗中与她对视时,却毫无愧色,反而像一只刚刚饱餐一顿、心满意足的猫,在向同伴炫耀自己捕获的肥美猎物,慵懒中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我甚至故意将微烫的、确实因为情事和兴奋而泛着健康红晕的脸颊,往柔软冰凉的丝质枕头上蹭了蹭,让那份“被充分滋润”后的诱人光泽,在黑暗中也仿佛能被她“看”得更清楚、更分明。
“你胡说什么呀……” 我嘟囔着,更像是在撒娇,而非否认。指尖无意识地卷着垂在胸前一缕微潮的发梢。
我没有否认。模棱两可,似是而非,此刻是最好的回答,也是最安全的伪装。让她继续坚信,我今晚所有的异样、快乐、满足、以及这反常的“好气色”,全部来自于王明宇——那个我们共同分享(至少名义上)、也共同依附的男人。让她以为,我依旧在她的“认知”和“掌控”范围内,不过是用这具年轻鲜嫩的身体,在王总那里多讨了些欢心、多换了些“赏赐”罢了。一个浅薄的、只知依靠色相上位的“妹妹”,能翻出什么大浪?又能真正威胁到她什么?
苏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意味不明的嗤笑。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根细针,划过寂静的空气。
她伸出了一根手指。
那手指纤细,骨肉匀亭,保养得宜,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低调的裸色甲油,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颜色,只余轮廓。指尖带着夜间的凉意,轻轻点在了我的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让我睫毛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然后,那根手指没有离开,而是顺着我挺直的鼻梁,缓缓地、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近乎狎昵的侵略性,滑了下来。指尖的肌肤细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凉,极轻地刮过我微微发烫的脸颊,划过颧骨,来到腮边。
“还装?”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气息几乎喷在我的鼻尖,带着薄荷的清凉和一丝暖意。那指尖的凉意与我脸颊因兴奋和余韵而持续散发的热度形成鲜明对比,激起一阵细微的、不受控制的生理性战栗。这动作看似亲昵,如同姐妹或亲密伴侣间睡前的嬉戏玩闹,实则充满了审视和评估的意味,像一位经验老道的收藏家,在用指尖感受一件新得瓷器的釉面是否光滑莹润,胎体是否够薄,成色是否足够“新鲜”动人,值不值得纳入她的藏品序列,或者……是否需要警惕。
她的指尖,最后停留在了我的下巴上。没有用力,只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轻轻向上一抬。
这个带着明确主导意味的动作,让我不得不更近地对上她在黑暗中也亮得惊人的目光。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瞳孔在黑暗中放大的轮廓,以及里面翻涌的、我无法完全解读的复杂情绪——那层浮于表面的揶揄笑意底下,似乎有着更深的、晦暗不明的涡流:是看到年轻肉体如此轻易获得“恩宠”与“滋润”时,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刺痛与嫉妒?是对这种纯粹建立在皮相与性吸引力之上的依附关系,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嘲讽与轻蔑?是物伤其类、联想到自身处境时,那无法言说的悲凉与无奈?还是,仅仅只是一种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的、带着猎奇心态的冷静观察与评估?
我顺势微微扬起了下巴,迎着她那略带凉意的指尖,甚至在她似乎想要收回手时,像是无意识地、带着某种依赖和亲昵,又像是刻意展示顺从,用自己微烫的、光滑的脸颊侧边,轻轻蹭了蹭她冰凉的指腹。
这个动作,充满了柔顺的暗示,又带着小兽般的、寻求安抚与认可的柔软姿态。
“他……” 我含糊地应着,声音压得更低,更软,像含着一口即将完全融化的、甜腻粘稠的蜜糖,在喉咙里滚了滚,才带着热气呵出,“是挺厉害的。”
我顿了顿,眼波在黑暗中流转,瞥了她一眼,又飞快垂下浓密的睫毛,补充道,声音里揉进一点小小的抱怨,但更多的,是一种隐秘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炫耀与满足:“折腾得人……腰都快断了,到现在还酸呢。”
这句话,既是某种程度上的承认(对王明宇),也是进一步的、精心的误导。将身体的疲惫与异样,完全归因于“王总”的“卖力”,完美掩盖了另一个男人的存在和那场更为激烈、也更具“效益”的交锋。
苏晴果然,几不可查地,收回了手。那点带着她体温(虽然指尖微凉)和无形压力的触感,瞬间从我皮肤上撤离。
她没有再面对我,而是重新平躺了回去,望着上方昏暗的、只能看到模糊水晶吊灯轮廓的天花板。半晌,没有说话。
衣帽间柔和的灯光早已熄灭,卧室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弱天光,和彼此清浅的、却仿佛各怀心事的呼吸声。寂静重新弥漫,却比之前多了一层无形的、微妙的张力,像拉紧的蛛丝,悬在两人之间。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我几乎以为她就这样带着那未尽的思绪沉入睡眠,或者只是懒得再与我进行这场言语试探时,她才轻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深秋夜风卷起的第一片枯叶,盘旋了一下,瞬间就消散在浓稠的黑暗里,了无痕迹,甚至让人怀疑是否真的听到过。
“睡吧。” 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与冷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有一丝事务性的、淡淡的倦意,“明天还要早起。”
“嗯。” 我也重新闭上眼,轻声应道,乖巧得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但嘴角那抹自始至终未曾真正消散的、复杂难辨的笑意,却在黑暗中,缓缓加深,如同墨滴入水,丝丝缕缕地晕染开来,久久没有散去。
脸颊被她指尖触碰过的地方,那点最初的凉意早已被肌肤自身持续散发的、源于内里的热度吞噬、同化,仿佛什么物理痕迹也没留下。却又似乎,留下了一道无形的、冰冷的印记,与她呼吸间清凉的薄荷味、身上那复杂幽微的体香一起,萦绕不散,成为这个夜晚记忆的一部分。
身体里,属于田书记的、另一个权势男人的粗暴触感、滚烫体液、那句命令般的“留着”、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利益许诺,与此刻身边苏晴近在咫尺的体温、她方才那带着审视与复杂情绪的冰凉指尖、以及王明宇无处不在的、无形的掌控与“恩宠”背景,混沌地、无声地交织在一起,沉淀在这具年轻、美丽、敏感而又充满罪孽的躯体深处,像不同颜色的丝线,纠缠成一团无法理清的乱麻,又像不同来源的燃料,共同滋养着内心那簇幽暗而炽烈的火焰。
这感觉……奇妙极了。
像在走一根横跨在两个世界、甚至多个维度之间的、细细的钢索。脚下一边是代表着“正常”家庭关系(哪怕是扭曲的、建立在谎言上的)的温暖被褥、苏晴的呼吸、以及“小姨”这个身份所带来的、与孩子们脆弱的连接;另一边是代表着赤裸裸权钱交易、肉体堕落与危险机遇的、冰冷而刺激的深渊,那里有田书记深不可测的眼神,有李主任殷勤周到的“关照”,有账户里跳动增长的冰冷数字。而我,站在中间,摇摇晃晃,心惊胆战,却因为手中紧紧攥着的、越来越有分量的“筹码”(金钱、项目、未来的可能性、以及对自身价值日益扭曲的确认),而生出一种畸形的、岌岌可危的平衡感,和一种混合着恐惧与巨大兴奋的……**活着**的感觉。
是的,活着。
不再是林涛那种麻木的、被生活推着走的、看不到希望的“活着”。
而是林晚这种激烈的、充满算计的、在刀尖上跳舞的、每一刻都仿佛在燃烧生命本源以换取某种“存在感”和“掌控感”的“活着”。虽然这“掌控”如此虚幻,这“存在”如此不堪。
但至少,我能感觉到自己在“动”,在“争取”,在“改变”。哪怕这改变的方向,是朝着更深的泥沼滑落。
夜,还很长。
而我的路,在黑暗中,仿佛又隐约分出了新的、更加幽深难测的岔道。那一百万,是照亮其中一条岔道入口的,第一束微弱而诱惑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