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吴阿么的手语,石白鱼摇了摇头:“没,我们没吵架。”
吴阿么点了点头,但表情并不怎么相信。
石白鱼没过多解释,先回了书房。
但因为心里挂念着宋冀,本来看得挺快的卷宗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既然看不进去,石白鱼便没有勉强,起身离开了书房。回房间的路上,想着这些年他们一路走过来的种种,眉头就没舒展过。
想得太入神,连宋冀迎面走来都没发现,还是撞到人怀里才愕然抬头。
“你回来了?”石白鱼望着宋冀眨了眨眼。
“嗯。”宋冀摸摸他的脸:“想什么呢路都不看?”
“想你。”石白鱼从他怀里出来,继续往房间走。
“嗯?”宋冀赶紧转身跟上。
“宋哥,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在外面听了什么闲话,让你难受了?”石白鱼看了看身边的宋冀:“还是因为我在户部当值,让你感到压力了?”
“闲话这些年听得不少,我何时放心上过,更谈不上难受。”宋冀不明所以,但还是应道:“至于你在户部当值,我心疼还来不及,压力么…确实有些,却不是你想的那样。”
石白鱼停下来,转身打量着宋冀的神情,意图从他脸上细微的表情,看出真实的情绪。
然而宋冀神色坦荡,还真就除了心疼,什么也看不出来。
“鱼哥儿。”石白鱼在观察宋冀,宋冀也同样在观察他:“是不是先前接你回来的路上,我说那些话让你误会多想了?”
“真是我误会多想么?”石白鱼看着宋冀:“你真没有因为旁人的闲话,或是我太过抛头露面出风头而自卑?”
“我说我没用,跟这些没关系。”宋冀拉着他到一边坐下来:“是因为明知你不喜欢官场,却无能为力,只能看着你蹚这浑水,心疼你,我就一介山野莽夫,无权无势,空有一身蛮力,在真正的权势面前,什么也做不了,也保护不了你们。”
“可是,你一直在保护我们啊?”石白鱼不解:“没有你的保驾护航,我哪能这么肆意自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是,在绝对的权势面前,有些事有时候不得不妥协,可大家皆如此,也不是咱们才这样。”
便是皇帝还有不得不妥协的时候,何况是普通人。
宋哥这想法真是危险又大胆啊!
宋冀被他一脸看反贼的表情弄得有点懵:“做什么这个表情看我?”
“宋哥。”石白鱼深吸口气,压下自己吓自己的大胆猜测:“你有没有想过,发挥所长,也立一番事业?”
“我不正在做么?”宋冀好笑:“镖局和商队都筹备差不多了,过两天基本就可以开门营业。”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石白鱼神色认真:“镖局商队谁都能做,未必要你亲力亲为,可功名,却只能靠你自己去争取,咱们虽出身乡野,但皆有所长,你身手了得,若是从军,他日必会有一番作为。”
石白鱼自己骨子里就是地地道道的男人,心里很清楚,但凡有心气儿的男人都不会真甘愿退居幕后,做一个贤内助,然后被人诟病吃软饭。
虽然他舍不得宋冀去从军,拿命挣功名,但更舍不得宋冀受流言蜚语的委屈。
他的男人,顶天立地,并非那等软弱无能之辈,不该受这口舌诋毁。
“别想那么多。”宋冀把人拉到怀里:“只要不懒惰不懈怠,任何位置,都可以发挥所长,咱们夫夫一体,有人在前,就总要有人在后,这叫相辅相成。”
石白鱼靠在他肩头,安静的听他说话。
“不过从军这事,我这些日子确有想过。”宋冀叹气:“但不是因为流言蜚语,也不是什么男人尊严,只是觉得,以咱们家如今这境况,有些固有想法,确实该做出改变,你已经被迫走到了这一步,我不能留在原地,给你拖后腿。”
不管愿意不愿意接受,石白鱼都会在仕途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而他唯有与之并肩,才能继续护其周全。
第335章 一会儿又该哭了
没想到还真是自己误会多想了。
石白鱼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但心情却并未因此而轻松。
“鱼哥儿。”见石白鱼靠着自己肩头半晌没有吭声,宋冀揉了揉他的头:“外头风大,回房么?”
“回。”石白鱼叹气:“你吃过饭了吗?”
“外头吃过了。”看出石白鱼情绪不高,宋冀没让他自己走,起身蹲在他面前:“上来,我背你回去。”
石白鱼没有拒绝。
“宋哥。”趴在宋冀背上,石白鱼许久才整理好思绪:“你说,我是不是把路走偏了啊,或许一开始就错了。”
“为什么会这么想?”宋冀把人往上掂了掂,好让他趴得舒服些。
“就是…挺怀念以前在瓢儿村的日子。”石白鱼声音闷闷的:“虽然不如现在富贵,但也不愁吃穿,想在村里就在村里,想上山就上山。”
“哪是你把路走偏了?”宋冀好笑:“当初不都是贪官当道苦苦相逼,无可奈何才献出炼盐方子的么?”
石白鱼又不吭声了。
宋冀知道他不是忘了,而是钻了牛角尖,耐心劝导。
“要是没你为我挣来这乡男爵位,没你搞出来的这些东西,我就是一普普通通的乡野猎户,没准儿什么时候就被抓了壮丁。”宋冀语气轻缓,带着安抚作用:“至少现在还没出现各地抓壮丁的局面,而我们,也尚有选择,两个崽子,无论汉子哥儿,都能有书读,凡事有利有弊,不能一概而论。”
“你说的对。”石白鱼深吸口气,抬头望向天边不知何时冒头的月牙:“是我想法狭隘了,有些事既然做了选择,就不该后悔。”
“是这样。”宋冀低笑一声:“因为每每做出选择,都是于当时而言不得不走,又最有利的。”
“宋哥。”石白鱼忽然亲了亲宋冀右边耳根:“你想好了吗?真打算去从军?”
“还没。”宋冀道:“只是有这个考虑。”
放不下舍不得,哪是那么潇洒的说做决定就能做的?
石白鱼没说话,却是下意识贴紧了他。
接下来的路,两人都沉默着,然而气氛却比先前好了很多。宋冀能明显感觉到,石白鱼对他的黏糊依赖。
“一起洗澡吗?”到了房间,宋冀道:“不过你累了,咱们就别去浴房,让人把热水送房间来。”
“好。”石白鱼蹭蹭他的脸,故意捏着嗓子:“就要和哥哥一起洗。”
话音刚落,屁股就挨了一拍。
“又欠了是吧?”宋冀好气又好笑:“就知道招我,一会儿又该哭了。”
“就招你怎么了?”石白鱼从宋冀背上下来,转身走到床边坐下,往后一倒,躺成大字:“来不来吧你就说,还是年纪大不行了,春耕一日休沐半月?”
“行。”宋冀手指点了点他:“你等着,一会儿满足你,我就是家养的老黄牛,也得把你这块地给翻耕了。”
石白鱼没被这狠话吓到,反而伸手抓着宋冀的衣袖一拉,将人拽扑了下来,再稳稳接住。
“别动,让我抱会儿。”石白鱼抬手搂住宋冀的脖子,把人抱在怀里。
“我怕压着你。”宋冀声音低哑。
“没事,越沉越踏实。”石白鱼喟叹:“喜欢被你压着。”
宋冀便不动了,但还是尽量手肘借力,没有完全重量都压石白鱼身上。
两人就那么安静的抱了许久,等宋冀感觉到脖子上的力道松懈抬头,就发现身下人脸红扑扑的,已经睡着了。
既然已经睡了,他便没有把人叫醒,让下人打来热水,亲自给洗脸洗脚后,脱衣裳塞进了被窝。
这天气还不暖,一晚上不洗澡也没什么。
他自个儿倒是去外面跑了一身汗,不得不洗。不过怕吵到石白鱼,拿上衣裳去的浴房。
洗漱好回来,刚在外侧躺下,本来睡的酣然的石白鱼就滚到了他怀里,手脚并用的扒了上来,嘴里还嘀咕着梦话。
“异地…不行…”
“舍,舍不得…崽子也,舍不得…”
“独守空房…寂寞…”
“要,抱抱…亲,亲亲。”
宋冀听着,心情复杂的转身将人抱紧,在对方额头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
“舍不得的又何止是你。”宋冀轻声感叹:“我也舍不得。”
同样不想分隔两地,更不想独守空房。
但有些事情既然到了那一步,就不得不去做。
这一晚,宋冀几乎睁眼到天亮,想了很多,过去的,当下的,还有将来,但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从军。
而这,必然就意味着和家人分离。
虽然他还没说,但夫夫连心,石白鱼已经感觉了出来,这些天不管多累,都缠着他胡闹。好像恨不得将未来即将缺失的时间,都在这短短的时日里补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