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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交完班后,收拾完科室的东西,刚脱下白大褂,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的名字让我手指一顿,问遥。
    自从那晚不欢而散后,她就再没出现过。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接了起来。
    “下班了吗,言言?”她的声音清晰地透过听筒传来。
    我单手整理着背包,语气平淡,“有事?”
    “有。”她轻笑了一声,“我在医院门口。”
    我动作一顿,皱眉走到窗边,掀开百叶帘往下看,医院正门的路边停着一辆车,车窗半降,隐约能看到她靠在座椅上的侧影。
    “……”
    我沉默了几秒,冷声道,“你找我干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车门打开的声音,问遥的声音忽然近了,她犹豫开口,“想请你吃顿饭。”
    “不需要。”我直接挂断电话,拎起背包走出值班室。
    然而刚出医院大门,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我绕过问遥往前走,她伸手扣住我的手腕,让我挣脱不开,干脆任由她拉着,回过头看向她,“我上次和你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她没松手,反而微微俯身,“言言,给我一个机会吧?”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眼扫了一圈周围,医院门口人来人往,已经有不少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这场景真熟悉。
    你自找的。
    “好啊”,我笑了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问遥身上熟悉的香水味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她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
    我别过脸看向窗外,玻璃上倒映出她欲言又止的侧脸。
    “系安全带。”她轻声提醒。
    “你不能帮我吗?”我没动,笑盈盈地看向她。
    问遥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倾身过来拉过安全带。这个姿势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我上方,发丝垂落在我颈间,很痒。
    安全带扣好,她却没立即退开。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垂,“言言……”她声音带着熟悉的温柔语调,“我可以吻你吗?”
    “嗯?”我故意偏头,嘴唇几乎擦过她的脸颊,“不是去吃饭吗?难道是想吃我?”
    问遥猛地直起身,耳尖泛红。
    她快速发动车子,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抖。我靠在座椅上,心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感。
    原来看一个人满心满眼是你的人,卑微求全的样子是这样的。
    吃过饭后,我说我想去看海,我买了很多酒,她开车带我去海边。
    凌晨两点的海边空无一人,只有潮声在黑暗中规律地起伏。
    问遥从后备箱拿出一条毛毯铺在沙滩上,我拿着一罐啤酒赤脚踩在细沙上,冰凉的海水时不时漫过脚踝。
    “小心着凉。”她伸手要来扶我。
    我躲开她的手臂,故意往海浪里多走了几步,咸湿的海风扬起我的头发。
    “你以前可没这么爱操心。”我边开啤酒,边往回走,拉开的泡沫溅到手上,我递给她。
    “因为以前弄丢过最重要的。”问遥接过啤酒罐,自然地帮我擦掉手上的泡沫。
    我心里冷哼一声,别过脸灌了一大口酒,酒精混着海风的咸涩在舌尖炸开。
    我们并肩坐在毛毯上,远处灯塔的光束扫过海面。
    问遥的酒量很差,才半罐下去就开始揉太阳穴。
    “醉了?”我故意凑近她耳边问。
    她摇摇头,发丝蹭过我的脸颊,月光下她的睫毛投下阴影,“只是喝的有些急,我还记得你之前管我喝酒……”她抬眼时恰好止住了继续的话。
    我笑了笑,“喝吧,我现在不管你了。”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呼吸明显乱了节奏,她抬眼时眼睛瞬间湿润了。
    “问遥。”我喊她,视线落在她的手上。
    “……嗯?”她这才反应过来,僵硬地松开了手。
    “你刚才是不是问过我,能不能吻我?”
    她的目光落在我唇上,呆愣地点了点头。
    “可以啊”我指着垫子上的几瓶酒,“喝掉它们,我就给你。”
    说完,我又开了一瓶酒递给她,她垂眸接过,指尖与我短暂相触,“好。”
    “喝醉了我背你回去。”我突然说。
    “真的?”
    “假的,我会把你扔海里。”
    问遥却笑得很开心,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格外清晰,我看着看着感到没由来的心累。
    曾经让我怦然心动的她,经过时间的辗转多了些成熟的韵味,她依旧很美,可我的心境却不像从前了。
    潮水渐渐涨上来,打湿了毛毯的边缘,毯子放置着几瓶空了的酒瓶。
    肩头突然一沉,问遥醉了,她的呼吸带着酒精的温热,轻轻拂过我的颈侧。
    我低头看她,发现她眼角有未干的泪痕。
    “言言”,她无意识地蹭了蹭我的肩膀,“我好想你。”
    海风吹来,我没有回她,她自顾自地说着,“凭什么我不能喜欢女人,凭什么要管着我...”
    我沉默地听着她醉醺醺的呓语,包含着她的控诉和崩溃,直到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带着哭腔的抽泣。
    “言言,你知道吗?”她突然抬起头,湿润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破碎的光,“我好后悔,为什么没有人教过我怎么去爱你。”
    “这难道怪我吗?”我突然感觉眼眶好酸,偏过头眼泪止不住地下坠。
    “不”,她任性地摇了摇头,“不怪你。”
    潮水已经漫到了我们脚边,冰凉的海水浸湿了我的裤脚。
    我掰开她的手指,她却突然扑过来抱住我的腰,“是我的错。”
    “别推开我”,她的眼泪浸透了我的衬衫,“这次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远处传来渡轮的汽笛声,悠长而寂寞。
    我望着漆黑的海面,突然想起四年前分手那天,她转身走地是多么决绝,又留下多伤人的话语。
    “问遥,”我平静地开口,“你醉了。”
    “我没有”,她猛地地抬头,却在看到我表情的瞬间僵住了。
    月光下,我的眼神一定冷得可怕,因为她已经松开了我的手,“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她苦笑着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站起身,拍了拍沾满沙子的裤子,弯腰收拾着毯子上的空酒瓶,酒瓶碰撞声在寂静的沙滩上格外刺耳。
    “走吧”,我背对着她说,“该回去了。”
    她没动。我转身看她,发现她站在原地,单薄的身影在月光下晃啊晃。
    “言言……”
    她轻声问,“你是不是已经不爱我了?”
    我望着她哭红的眼睛,那个曾经让我魂牵梦萦的她,现在无助又可怜。
    “走吧,去酒店”,我说。
    痛苦和时间足够改变太多东西,包括那些我年少以为永远不会消失的悸动。
    回程的车里安静得可怕。她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睫毛还是湿的。
    酒店的前台小姐好奇地打量着我们,一个眼眶通红的漂亮女人,和一个面无表情扶着她的人。
    电梯上升的失重感让问遥微微皱眉,她无意识地往我肩上靠了靠,我任由她靠着一言不发。
    房门关上的瞬间,她突然清醒了几分。
    “言言……”
    她站在玄关处不敢上前,我没给她说完的机会,直接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咸涩的泪水和酒精的苦涩,她僵了一秒,随即热烈地回应。
    我们踉跄着跌进床塌,她的手指急切地解开我的衣扣,我突然按下她的手,喘息着,“先去洗澡。”
    她眼底的欲念还未褪去,却乖顺地点了点头,起身走进浴室。
    浴室的水声响起,我环顾房间的每个角落。最后,我将手机轻轻卡在了投影仪后的阴影里,摄像头正对着整张大床。
    水声渐歇时,我重新躺回凌乱的床单上。湿润的水汽随着她推门的动作涌出浴室。
    “怎么不开灯?”她轻声问。
    我望着她站在浴室门口的身影,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
    “过来。”我朝她伸出手。
    她赤脚踩在地毯上,每一步都带着沐浴后的清香,我把她拉进怀里,“今晚我服务你可以吗?”
    问遥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我看见她瞳孔微微扩大,她在犹豫。
    我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手指抚过她锁骨,她浑身僵硬得像块木头,睫毛颤抖得厉害。
    “放松。”我吻了吻她紧绷脖颈,“不是说想我吗?骗子。”
    问遥突然抓住我的手腕,黑暗中我们对视,她的眼里情绪翻涌,“言言,你确定要这样?”
    我故意用膝盖蹭了蹭她的大腿内侧,感受到她的战栗,我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封住她的唇。
    这个夜晚我们像两个濒死的旅人,在彼此身上寻找“救赎”,她的喘息带着痛楚的甜蜜,连眼泪都格外真诚。
    天快亮时,问遥毕竟喝了太多的酒,在疲倦与酒精的支配下,她终于累极睡去,手臂却还紧紧环着我的腰。
    我轻轻抽出身,却在起身的瞬间被她拉住手腕。
    “别走……”她半梦半醒地呢喃。
    我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睡吧”,她终于松开力气,安心地睡去。
    我下床将手机拿了回来,看着手机里录制的画面,指尖不断滑动着进度条。
    关掉视频,窗外,晨光已经染白了天际线,我站在酒店门口,将视频打包发送给一个陌生号码。
    ……
    几天后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宋叔叔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慈祥和温柔,“小言啊,上次穆青说的那件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自从母亲去世后,我们更没有什么话能聊了,更多的只是客套。
    “小言?”电话那头传来茶杯轻放的声音,“你妈妈要是还在,肯定也希望你……”
    “我可以单独和姐姐聊聊吗?”我盯着平板电脑上的财经新闻,新闻标题赫然写着:宋氏集团与商氏将要达成战略合作。
    “这样吗?”宋叔叔的声音透着欣喜,“那你下午有时间吗?我让穆青去找你谈谈。”
    “好的。”
    挂断电话几分钟后,宋穆青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地点约在一家咖啡厅。
    咖啡厅的玻璃窗照射进午后琥珀色的阳光,我搅动着杯中的拿铁,宋穆青坐在我对面翻动着手中的资料,她的眉梢还带有舟车劳顿的疲倦。
    “你看起来没怎么休息。”我放下咖啡勺,微笑看着她。
    她抬眼,嘴角扯出一个疲惫的笑,“连轴转了叁天,刚开完会就过来了。”
    我垂眸,视线落在她手边的文件上,最上面一页是商氏与宋氏的合作协议草案。
    “小言,你真的想通了吗?”宋穆青合上文件夹,指腹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边缘,她抬眼犹豫开口。
    “宋姐姐”,我微微倾身拉住她的手,眼泪恰到好处地坠落一滴,“我想求你一件事。”
    在说出我的请求后,宋穆青沉默了很久,久到连我都想选择放弃了。最终,她忽然收紧手指,将我指尖完全包裹进她温热的掌心。
    抬眸时,那双总是从容的眼睛泛起涟漪,“这是小言第一次开口求我。”
    我看见阳光穿过她垂落的发丝,在桌面投下摇曳的光斑,她温柔地笑了笑,“作为姐姐,我怎么能拒绝。”
    泪瞬间滑落眼眶。
    ……
    回到家后,熟悉的灼烧感就从胃部窜上来,我靠在玄关的墙上,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
    这半年积攒的疼痛像把钝刀,在腹腔里缓慢地翻搅。
    止痛药混着冷水吞下,喉管像是被火燎过,没有任何缓解的效果。
    窗外的暴雨撕开天幕,狂风裹挟着雨点砸在玻璃上,树影斑驳,伴随电闪雷鸣。
    我蜷缩在沙发的角落,灼痛无法缓解,病情复发的突然,剧痛突然升级为撕裂感,我弓起身子干呕,喉管涌上铁锈味。
    硬生生熬过了一阵又一阵的疼痛,我终于无力地闭上了眼,天光刺破天际时,窗外的鸟鸣声清脆。
    我蜷在沙发与茶几的缝隙间,指尖还在无意识扣着地毯,胃部的疼痛已经褪成隐约的钝响。
    房产公司的电话打了过来,惊动满室晨光。
    “陈女士?”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职业化的热情,“买家愿意全款支付,就等您来签字,请问您上午有时间来一趟吗?”
    “好。”
    挂断电话后,我撑着沙发站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
    那套小洋楼是母亲生前给我留下的念想,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留在我手上,还不如让它化成更有价值的归堣。
    走出房产局时,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我在手机银行上输入那串烂熟于心的账号,宋穆青的卡号。
    银行发来转账成功的通知后,我关上了手机。
    暴雨初歇的街道上积水如镜,墓园泛着潮湿的泥土气息,白菊花束在我怀里微微颤动,水滴从花瓣边缘滚落。
    母亲的墓碑前摆着一束新鲜的素色康乃馨,宋穆青已经来过了。
    母亲的面容还是和记忆里一样温婉,我看了很久,唯有白菊在风里轻轻点头,我轻轻将它和康乃馨放在一起。
    “你会不会生我的气?”水珠让她的笑容变得模糊,我蹲下来用衣袖擦去照片上的水珠,“如果我没有长命百岁的话。”
    一只白色的蝴蝶在潮湿的空气中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最终停在了母亲的碑文上,翅膀微微翕动。
    可它只是短暂地停留,仿佛只是来确认什么,随后便振翅飞向花丛中。
    “是您吗?”我轻声问。
    可蝴蝶已经不见了,只有雨后的寂静笼罩着墓园。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曾说过,蝴蝶是逝者的回信。
    那时我以为只是童话,可现在,我却忍不住抬头望向它消失的方向。
    ……
    之后的日子,我每天都会去实习的医院,我在等一个机会。
    暴雨夜的值班结束的早,我走出医院,撑伞站在路边拨通一个号码,电话刚接通,那辆黑车碾过水洼精准刹停。
    车窗降下露出金伊雅精致的侧脸,“小可怜,这么晚还在等车,不如我送你一程?”
    她想要利用我对付边语嫣,而我又何尝不是在等这把递到眼前的刀。
    对面的边语嫣还没来得及开口,我果断挂断了电话,收起了手机。
    “真的可以吗?麻烦你了。”我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天真又感激的笑容,干脆利落地收伞,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金伊雅轻笑一声,她突然倾身过来,“这么着急羊入虎口?”
    我直视她打量的眼睛,“鸿门宴,我难道有的选吗?”
    金伊雅轻点着方向盘,看着暴雨打在玻璃上笑了笑,没再说话。
    车穿过雨幕,最终停在一家隐蔽的私人会所前。
    门口的黑衣保安见到金伊雅的车牌便立即撑伞迎了上来。
    “到了”,金伊雅熄火,转头看我,“这里可是能让人忘记烦恼的好地方。”
    我故作紧张地开口,“这种地方……”说着不自觉地向后退了退。
    金伊雅掐住我的下巴,我瑟缩着往后躲,她轻笑一声,指尖用力,“放心,姐姐们会好好照顾你的。”
    金伊雅拽着我的手腕,走廊幽深曲折,包间的玻璃后晃动着模糊人影,偶尔漏出几声暧昧的轻笑。
    “别紧张”,她突然推开尽头那扇鎏金大门,“都是老朋友。”
    迷离的灯光下,几个女人正靠坐在真皮沙发上。
    “哟,这就是边语嫣养的小野猫?”说着视线像蛇信般舔过我的全身。
    金伊雅把我往前一推,我踉跄着撞上水晶茶几,膝盖磕在金属包边上,疼得倒抽冷气。
    烟雾缭绕里,穿包臀裙的女人掐灭香烟,挑起我的下巴,“说说看……”她吐出的烟圈模糊了表情,“你是怎么把边语嫣迷得神魂颠倒的?”
    另一个女人也跟着调笑道,“床上功夫得多好啊,能让边语嫣这么死心塌地”,说着视线将我全身扫了一遍。
    金伊雅突然拽住我头发往后一扯,我被迫仰头,“可不是嘛,居然当我们的面狼狈成那样,就为了给你出口气。”
    我疼得眉心紧蹙,却在听到她们的话时突然笑出声,“关我什么事,是我逼着她和你们翻脸的吗?”
    “真倔啊。”
    角落里一个始终沉默的女人突然起身,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她慢条斯理地解开西装外套的纽扣,丝绸衬衫顺着她肩膀滑落,“就是这副宁折不弯的样子,才最让人想…弄脏。”
    金伊雅突然松开钳制,退后两步抱起手臂,“好好招待我们的小客人吧。”
    无数双手突然从四面八方伸来,我被拽进一个又一个陌生的怀抱,香水味、烟酒气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有人掐着我的腰,指甲陷进皮肉,有人扯开我的衣领,唇贴上锁骨,耳边是黏腻的喘息,伴随着头疼耳鸣,胃里又开始灼烧了。
    在意识沉浮间,一只手狠狠掐住我的下巴,“边语嫣是不是就喜欢你这副...”
    话音未落,包厢的门被踹开,我猛地被拽进一个带着冷香的怀抱。抬头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眸,边语嫣的风衣上还沾着夜雨的湿气。
    突来的病痛让我彻底晕了过去,醒来时边语嫣正在开车狂奔,我的身体随着颠簸不断撞击着真皮座椅。
    挡风玻璃上雨刷疯狂摆动,却怎么也赶不走倾盆暴雨。
    边语嫣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死死按住我痉挛的胃部,“你又在吐血,你的病情是不是又复发了?!”她质问着我。
    突然,不远处的刺目的远光灯撕裂雨幕,失控的货车如同巨兽般迎面撞来。
    边语嫣收回手猛地打满方向盘,轮胎在积水中打滑的尖啸声刺痛鼓膜,在车身失控旋转的瞬间,她却毫不犹豫地解开安全带扑向我。
    安全气囊爆开的巨响混着玻璃碎裂声灌满耳膜。她将我整个笼在身下,我听见金属扭曲的呻吟和她压抑的闷哼。
    温热的液体顺着她垂落的发梢滴在我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雨。
    暗下去的视野里,是她身后那株穿透挡风玻璃的断裂树桩。
    暴雨中冒着淡淡的白雾,警笛声越来越近,雨水混着血水在扭曲的车门上蜿蜒成溪流。
    她的呼吸越来越轻,我艰难地抬起手,摸到了她后背插着的玻璃碎片,温热的血浸透了我的指尖。
    刺眼的探照灯终于穿透雨幕。
    恍惚间,醒目的急救灯在眼前晃动,冰冷的雨滴混着消毒水的气味钻入鼻腔。
    我被抬上救护车时,看见边语嫣就躺在对面的担架上,鲜血不断渗出,在金属担架上积成小小的血洼,医护人员正在给她接上各种仪器。
    回过神时,冰凉的医院长椅硌得我后背生疼,头上的纱布缠得太紧,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痛。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应该是边语嫣的母亲,那位贵妇人眼神急切地寻找,那双和边语嫣如出一辙的眼睛最终定格在我身上。
    “语嫣呢?我的语嫣呢?”贵妇人的声音在发抖,手中的包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医生推门而出的瞬间,边母踉跄着上前,在听到“手术很成功”几个字后突然脱力,扶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那一刻,她卸下了高高在上的尊贵身份,仅仅是一个为女儿安危揪心不已的平凡母亲。
    我靠在冰冷的椅背上,这时护士推着移动病床出来,边语嫣苍白的脸在氧气面罩下若隐若现。
    边母突然起身拦住病床,却在俯身时僵住,她看见她的女儿睫毛颤了颤,勉强缓缓睁开一点,目光穿过众人,直直落在我身上。
    看到她没死,我撑着膝盖缓缓起身,转身去缴费处交钱,走出医院时,暴雨已经停了。
    我随手将缴费单撕成碎片,扔进了垃圾桶。
    黎明时分的天空,为什么不能是非黑即白的纯粹,徒留我在晨昏交界处徘徊。
    回到家后,我随便选了趟次日发车的班次,站名是某个从未听过的北方小镇,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在哪里停留。
    秋末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初雪的气息,我打开衣柜收拾行李时,那条蓝色的围巾静静放在最上面。
    我打开手机找到那个很久没有联系的号码,接通后传来对方颤抖的呼吸。
    “要来送送我吗?”我笑着问。
    站台的时钟指向四点,铁轨在熹微的晨光中延伸成银灰色的虚线。
    当余幼清的身影出现在检票口时,第一缕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的目光落在我颈间的蓝色时,睫毛突然簌簌地抖。
    我们隔着飘散的晨气相望,谁都没有说话。检票口的电子屏,映得她眼角那滴泪像颗将熄未熄的星。
    余幼清咬着唇,眼泪在眼眶打转,“陈言,你去哪?”
    这是她第二次叫我的名字。第一次,她将我拉回人间,第二次,是我此刻和她告别。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答案。那个北方小镇的站名还躺在衣兜的车票上,可它不过是个随手点下的符号,和所有能让我逃离此刻的地方一样,没有意义。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暗了又亮,最终只回了一句,“不知道。”
    列车进站掀起的风吹动围巾,飘起一阵蓝色的海,我朝她挥手笑了笑,“我走了。”转身走向列车。
    车门关闭的瞬间,我看见她往前追了两步,又停住。她的嘴唇动了动,但隔着玻璃,什么声音也传不过来。
    列车开始移动,站台上的灯光一节节后退,我找到自己的座位,侧头看着窗外掠过一大片荒芜的田野,枯黄的秸秆在风中低伏。
    在漫长的车程中,车厢轻轻摇晃,像一只摇篮,铁轨的节奏在耳边均匀地响着,我渐渐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广播里报出一个熟悉的站名,我没有再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