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清停了脚步,抬头看女孩,脸上没有一丝笑。
“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孙宁有些心虚,想到这里可是小阳村,随即又充满了无限勇气,“你就是太较真了,所以才一直过得不好!姜清,难怪你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朋友!你脾气古怪,活该没朋友!”
姜清静静地看着她,发觉孙宁原来从这时候就有病了。
现在只不过回来盖个章,也要无端端地挨一顿骂;以后发觉姜清不结婚不生孩子,更是觉得姜清面目可憎,在微信发长长的语音条劝她结婚,劝她相亲,被拒后破口大骂,骂她自私不知感恩,骂她老年凄凉,骂她不是中国人。
上辈子的姜清原以为,是她结婚后家庭琐事将她蹉跎成这个神经模样,现在看来,一切早有源头。
不过她有一句话说对了——姜清确实没什么朋友。
“你、你怎么不说话!”孙宁被姜清盯得有些发毛。
姜清垂下眼眸,语气平静:“我还有一本书在你那里,明天还给我,之后我们就绝交吧。”
绝交……?
孙宁眨了眨眼:“你神经病啊姜清!”
姜清抬眼看她,神色不似玩笑。
“你一本破书谁稀罕,绝交就绝交!”孙宁红了眼睛,“我才不会送过去,你要你就自己来拿!”
说完气冲冲跑了。
*
星期天,姜清睡到十一点才醒。
昨天总共六个小时的车程,姜清回到宿舍已经是八点钟了,她又困又累又饿,从柜子里翻出两块面包垫肚子,没来及洗漱就趴在床上睡了一晚。
睡觉时间太长,姜清醒来时肩背酸痛。
在寝室里写了一会儿作业,姜清换上校服出门,坐公交到孙宁的学校——安和九中。
姜清所在的高中是安和二中,安和市最好的师资都集中在这里,底蕴深厚,校风严谨,是所有家长的梦中情校。安和九中则完全相反,“进了九中就是半只脚踏进大专”,校风不正,校园内学生拉帮结派,打架斗殴,校内老师则不管不顾。
被顾家认回之前,顾以凝就在九中上学。
九中大门大开,保安亭里传出吵闹的声响,酒气从小窗里飘出来,勾得刚下公交晕车的姜清又是一阵反胃。
跟着孙宁说的路线,姜清顺利来到女生宿舍前。
周末的九中比二中要安静得多,一点声响也听不见。姜清顺着楼梯上了二楼,仰头看了看最近房间的门牌号。
还要再过去几扇门才是。
走廊是水泥地,垃圾随处可见。姜清避开水和水坑,小心翼翼往里走。
似有隐忍的哭声从里传来,姜清猛地抬头,看向走廊的最里侧——公共卫生间。
就姜清所知,九中的宿舍并没有独立卫生间,走廊也是露天的,公共卫生间* 则在走廊的最里侧。
湿润难捱的气味从里面飘过来,姜清收回视线,在一扇门前停下,抬手,扣门。
里面有动静传来,有人下床开门。几秒钟后,伤痕累累的木门被打开,姜清还没看清眼前人,便被迎面而来的烟味呛得咳嗽。
灰白的烟雾慢慢融化,孙宁穿着一件红色吊带,下身是蓝灰色牛仔裙,夹着烟倚着门框,“进来吧。”
姜清跟着孙宁走进去。
一股潮湿老旧的味道在房间里弥漫,混合着劣质化妆品和香水的味道,姜清心道不好,转身一溜烟跑进厕所,就近找了一个坑位。
张嘴,混合物从嘴里涌出来。
厕所是旱厕,坑位里面花花绿绿的,姜清越看越想吐,干脆把肚子里浑浊的东西一股脑吐了出来。
呕吐的过程实在难受,姜清边咳边吐,眼泪飙了出来。
她扶着坑位间的矮墙吐了许久,直到再也吐不出东西。嘴唇上的残留物还在,姜清想找纸擦一擦,猛然想起出门没带。
她直起腰,打算去洗手台清理一下,视野里忽然闯入一只纤细玉白的手,掌心处握着一小包纸巾,“擦一下。”
姜清顺着手臂朝来人看去。
齐肩短发,齐刘海下压着一双漂亮的眼睛,女孩很白,化了妆,眼睛下点了一颗泪痣,她勾了勾唇,朝姜清微微一笑。
姜清接过纸巾,说了声谢谢。
擦嘴唇时她的余光看向女孩,发觉她穿了件黑白色连衣裙,看着有点日式,裙子齐小腿,脚上穿着一双小皮鞋。
好乖的打扮。
女孩身边另站着三个女孩,都是超短裙搭配小吊带,外搭一件小开衫,气质上和递给她纸巾的女孩格格不入。
想到外面听到的哭声,姜清又再次看向女孩。她身上并没有异样,脸上也没有什么奇怪的痕迹。
四道视线落在姜清身上,她太阳穴突突狂跳,把纸扔进垃圾桶,她正要走出卫生间,穿着绿色吊带的女孩拦在她身前。
“刚才让你进来了吗?”女孩仰着头,嘲讽地看向她,“现在让你出去了吗?”
短发女孩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卫生间。小皮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响。
“你不是我们学校的。”绿衣女孩,也就是王巧巧,打量着眼前的少女,视线在她蓝白校服外套上乱转,“你是二中的。”
她笑起来,干瘪的皮肤包裹着突出的颧骨,更像一具楼兰干尸:“你来我们学校干嘛?偷东西?”
——神经,偷东西来厕所干嘛,偷屎吗?
姜清很想这么回答。
但最后她说:“同学借了我的书,我来拿。”
三个人的哄笑同时爆发,李蓉拍了拍王巧巧,“好学生,这里是九中,有谁会看书啊哈哈哈哈哈……”
姜清嘴里很难受,急切需要漱口,于是绕过王巧巧,走到外面的洗漱台上。
开关拧开,冰凉的水流划过指尖,她往嘴里灌了一口,又吐出。
灌了好几口之后,嘴里的味道终于没了。
姜清转身,三个女生围在她身边,脸色阴沉。她喉咙滚了滚:“借过一下。”
香水味欺身而上,姜清皱眉之际,门口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声音:“清清,你好了没有?”
孙宁走进来,似愣了一下,俶尔笑开走上去,“蓉姐,这是我朋友,刚刚坐车太难受,所以没忍住往厕所里吐了。”
孙宁揽上李蓉的手臂,李蓉皱了皱眉头,抬手甩开,孙宁趁此把人拉出来,“给你们添麻烦了,回头我请姐你们喝奶茶,我这个朋友胆子小,我先带她走了。”
笑吟吟把人带出来,孙宁变了脸色,把一本破旧的书扔姜清怀里,“走吧。”
姜清低着头说了声谢谢。
走廊里面有传来叫喊声:“孙宁!”
“哎!”女孩瞬间变了脸色,眼角又抬了上去,往卫生间里小跑。
姜清抱着书,背对着孙宁离开。
正要下楼,走廊里面传来尖利的声音:“你,去把那个……对,那个叫顾以凝的叫过来。”
脚步猛然顿住。
第4章
顾以凝高二下学期转学到二中。
那段时间,九中陷入汹涌的舆论风波里,班级里不常讨论社会新闻的同学都知道九中发生了严重的霸凌事件,多名学生跳楼自杀,家长们举着牌子堵在学校门口,为死去学生鸣不平的各界各地人士也加入其中,人群浩浩荡荡,把学校围堵得水泄不通。
正是在那段时间,顾以凝被顾家认回。
顾以凝精力充沛、乐观向上,性格极好,不少人曾评价她“不愧是顾家养出来的小千金”。
可她不是顾家养出来的,从牙牙学语到二八年华,她不曾得过顾家滋养。
她像是一根顽强的小草,长在废墟上,长在泥潭里,长在干旱的土地上,风吹雨打,她在风雨里更加夺目,开出令人艳羡的花朵。
她太过耀眼,太过灿烂,总是干劲十足,笑吟吟地往前冲往前看。姜清很少问她以前的事,偶尔也会忘了,她其实吃过很多苦。
“收养”她的那户人家并不是什么好人家,有了亲生儿子后更不会把顾以凝当家人看,只当做买来的仆人。九中离她的“家”很近,顾以凝却选择住校。
姜清魂不守舍地走下楼梯,炫目的日光迎着太阳穴落下,她吓了一跳,险些摔倒。
……在顾以凝被顾家找回之前,在她转学之前,她是不是也遭遇过霸凌?
姜清抱紧怀里的书,指甲刮过封面,留下一道小小的痕迹。
有些沮丧,还有些担忧——为自己不能按照计划远离她而沮丧,为那个还未完全成长强大的顾以凝忧心。
心里乱成一团,姜清失魂落魄地往前走,正要下楼梯,旁边传来女生的声音:“喂!”
姜清循着声音来处看去。
茂密的树下,少女盘腿坐在树坛上,齐肩短发浓密顺滑,像是一道墨色的瀑布。她弓腰,托着腮,仰头看向台阶上呆呆的女孩,“看路。”
姜清下了楼梯,走到女孩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