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说了什么?”
再说一遍好不好,小凝。
那人似乎感应到她的心思,嘟哝了一句:“清清……长命百岁,要长命百岁……”
单手拿着手机并不好动作,姜清下意识抽出手,还没抽开,被子里顾以凝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食指和中指。
“不要……不要离开我……”顾以凝小小地呜咽了一声,“不要靠、靠近那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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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音播放结束。
姜清的思绪也转回来。
顾以凝的笑容僵在嘴角,仍不死心地问:“你真的不是重生回来的?”
“不是。”
垂下的眼皮遮住浅灰色的眼睛,姜清抿唇,酒窝在唇角若隐若现,“你们是那么好的朋友,如果我真是她,怎么舍得一开始不去找你,现在又怎么舍得推开你。”
这话似一击重雷。
黑色瞳孔里闪烁着的光芒,在听到姜清话的那一刻,瞬间熄灭。
也对。
如果二十九岁的姜清真的重生回来了,不可能不去找她,更不可能像现在一样推开自己。
眼前的人是十六岁的姜清,还没和自己经历那么多事,还没相伴十三年,她还不喜欢自己,她满心满眼地喜欢着简文心。
想到顾以凝刚才的症状,姜清劝她:“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如你所说,上一世的姜清去世是个意外,和你没有一点关系,是她命不好罢了,你不用过分自责。”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花,抬手扔进垃圾桶,“有时间让周姨带你去看看心理医生吧,刚才你的情况似乎不太乐观。”
“我看过的。”顾以凝侧身看向她。
半晌,顾以凝笑了下,“刚才是个意外,吓到你了,不好意思。”
水流哗啦啦冲过掌心,破旧的水龙头又开始叫了。
姜清低头挤着牙膏,不知是第多少次赶顾以凝走,“你衣服湿了,快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
有一道视线朝她看来,姜清装作毫无察觉,往杯子里加水。
脚步渐渐靠近,姜清发觉她又要靠过来,眼皮跳了跳,猛地抬起头朝身旁看去。
顾以凝果然走到了她的身侧,落在地上的影子还要继续压下来。
“顾以凝。”姜清关了水龙头,直直看着对面的人,“你看清楚,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姜清。”
漆黑的瞳孔覆上了一层朦胧的雾,姜清看不清她的眼神,只是听到她平静地说:“姜清就是姜清。”
有一种油盐不进的固执。
姜清深吸一口气。
“你认识的、期望的那个姜清,是二十九岁的姜清,是和你相处了十三年的姜清,我不是,你把再多的精力浪费在我身上,也是徒劳。”
“没关系。”顾以凝轻轻说着,“十六岁的姜清,原本就是和我不怎么熟的,现在不过是回归到原本的时间线,我可以接受。”
“然后呢?”那个破水龙头又开始叫了,咿咿呀呀的吵得人心烦。
“然后强制闯进我的生活,再不管不顾地把我塑造出二十九岁的姜清?反正你有这种信心和能力是吗?”
生活里全是顾以凝的姜清,太痛苦了,她不想成为那样的姜清。
“你现在看着我,到底是在看着谁呢?你想在我脸上看见什么表情,什么反应?”
她必须要把现在的自己和二十九岁的姜清完全割席,把那十三年的记忆全部丢掉,才能完完全全地远离顾以凝。
姜清咬着牙:“你所期盼的那个二十九岁的姜清,早就死在了那场车祸里,死得透透的了,我不是她,你也别想把我打造成她。”
落在姜清身上的那道目光逐渐变得阴沉,顾以凝紧紧抿着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姜清的语调蓦然落下去:
“她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二十九岁,你们永远不会有未来。而我是十六岁的姜清,我会有一片广阔的未来,一片广阔的天地。”
而不再是一个永远等着顾以凝的小出租屋。
第42章
黑暗如浓稠的墨汁, 肆意地蔓延开来,远处几盏昏黄的灯有气无力地洒下微弱的光芒,走廊格外昏暗。
刚下过雨, 潮湿的空气紧紧包裹着一切, 墙壁上、地面上仿佛都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隐隐散发着陈旧的气息。
姜清从水房提着热水壶往回走, 脚步声很轻,不太敏感的声控灯没有任何反应, 昏暗四面八方围上来。
好在没几步路就到了寝室。
推开门, 姜清瞥见地上的水渍。
顾以凝离开好一会儿了。
地上的水也在慢慢变干, 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姜清关上门,把热水壶放在桌子底下, 起身去厕所里拿拖把。
抬手把头发随意束在脑后, 姜清弯腰推动拖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拖了地, 抬眼瞥见洗漱台, 姜清想起好久也没打扫洗漱台了。
周一到周五,寝室里每天都安排人值日, 每人一天,轮换着来, 基本也就扫一下地, 倒倒垃圾, 勤快点的或许会拖一下地。
除了偶尔的宿舍大扫除之外, 洗漱台鲜少有人打扫。距离上次清洗洗漱台已经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角落处白皙的瓷砖上已然出现发黄的污渍。
姜清从洗漱台底下拿出清洗剂, 开始细致地清洗擦拭洗漱台。
二十分钟过去了,发黄的洗漱台变得焕然一新。
姜清直起腰, 看向镜中的自己。
一停下来就容易想别的事,姜清干脆用手机放着歌,又去打扫厕所,整理衣柜衣服,整理床底下的东西,整理书架上的书。
一连串事情做下来,时间逼近十二点。
困意袭来,正是最好睡的时候,再晚就容易失眠了。
她艰难地换了身衣服,倒头趴在床上,很快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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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周开始。
升旗仪式结束,校领导发表了一番讲话,大意是要学生们收心,好好把心思放在学习上,高一正是打基础的好时候,高二正是弯道超车的好时候,高三正是冲击梦想的好时候。
语调平缓而拖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机械地钻进学生们的耳朵里。那些冗长的句子和复杂的措辞简直是绝佳的催眠曲,听得台下的学生昏昏欲睡。
杨蕾打了个哈欠,往前一步靠近姜清,下巴搭在姜清肩上,她轻轻闭眼:“姜清,我睡几分钟。”
姜清低头看着手里拿着的小单词本,轻轻点头:“好。”
这段讲话直到二十分钟后才结束,上课铃已经响了。
“耽误了大家这么多时间,实在不好意思,各班级请有序回到教室上课。”
抬手拍了拍杨蕾肩膀,女孩吓了个激灵,慌乱地抬起头,“嗯?嗯!”
姜清说:“结束了,走吧。”
回教室的路上发生了拥堵。
杨蕾还是很困,挽着姜清诉苦:“我怎么会这么困,我昨天睡得也不算晚,但我就是这么困,感觉我本来应该投胎成猪的,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但由于奈何桥工作人员失误,我才成了个人。”
眼皮不可控地落下,视野变得越来越窄,她还是坚持把话说完,“我恨高中,我恨早起。”
身旁的人笑了一下,推着她胳膊:“看着路,别摔了。”
杨蕾偏头往身旁人肩膀上靠:“那你扶着我点嘛。”挽着姜清的手往上爬,抓住她冰凉的掌心,“才开学我就这样,我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我要怎么过……”
一直和自己有一搭没一搭说话的人却忽然不出声了。
嗯……?
不会是她恍惚中拉错人了吧?
杨蕾猛然惊醒,抬头看身旁的人。
还好还好,还是姜清。
前方人群拥挤,再也不能往前一步。
姜清扶着她的手臂,偏着头,眉头微锁地看着某个方向,没几秒又垂下眼睫,转头看向教学楼的入口。
杨蕾顺着姜清方才的视线看去。
几层人群外,扎着高马尾的顾以凝似在看着姜清。似是察觉她的目光,顾以凝微微偏着头,对上她的视线,唇角勾起浅浅的笑,抬手打招呼。
虽然姜清和顾以凝疑似闹矛盾,但她和顾以凝之间勉强也算朋友,何况对方主动和自己打招呼,哪有不理睬的道理。
于是杨蕾也笑了笑,下意识抬起左手打招呼——只是她忘了左手还抓着姜清掌心,抬起来才发觉不对劲,又立刻放下去,抬起右手朝顾以凝轻笑。
隔着刺眼的阳光。
杨蕾眼前恍惚了一下,她似是看见顾以凝的笑容冻在嘴角,透出一股阴暗的冰冷,刺得杨蕾一哆嗦。
然而凝视一看,顾以凝只是在轻轻朝着她笑,笑容很好看,眼睛微微眯着。身旁似有人叫顾以凝,顾以凝很快转过头,垂头和身旁的同学说话。
刚才看错了吧。
杨蕾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