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阵发出刺眼的光,眼前一片白茫茫的。
这一次,即便光再亮,亮到他眼睛感到生理性的不适,想要流泪,他也没有闭眼,而是一直睁得大大的,专注认真地盯着召唤阵瞧。
光芒缓缓散去,召唤阵上……空荡荡的。
莫特默:……
莫特默:…………
他眼睛眨也不眨,凝视着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强光留下的残影还在视网膜上跳动,可他视线所及只有虚无。
眼眶的酸涩蔓延成刺痛,他却连眨眼都忘了,只是那样空茫地、怔怔地看着。
召唤失……
败了?
失败……?
这个词在他脑海里反复滚动,却怎么也落不到实处,像是某种异次元的语言。
“龙?”他看着面前空荡的房间,视线懵懂又怔然。
难以置信的话下意识溜出嘴边,轻飘飘的,却又重得让他自己都愣住,
“你不要我了吗?”
轻轻的声音回荡在房间。
无人应答。
寂静像实体一样压下来,压在莫特默的耳朵,眼睑上,胸口上。
莫特默的眼睛在一片寂静中颤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阖上。
他是天才的死灵法师,他不会失败。
他从没有失败过,他的召唤也绝不会失败,失败这个词就不在他的词典中。
所以……
莫特默在心中轻轻说出答案,轻得像是怕被自己听见。
是龙不愿意回应他?
莫特默:……
莫特默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沉默着,再一次举行了召唤。
然后是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一次又一次。
法阵亮起又熄灭,召唤室里只有莫特默小小的身影。
他没有停。
他停不下来。
直到塞拉菲涅强行闯入召唤室,将因为剧烈的疼痛无法控制身体,瘫软在地上的莫特默强硬地拖走。
在最后被带离召唤室时,莫特默犹不甘心,他撑着虚弱的身体,怒极似地一口狠狠咬在塞拉菲涅的手上,抗拒离开此地,终于再一次发出声音。
那声音几乎像是在尖啸:“我不结束,我不接受,我是未来最有可能成为最强的死灵法师的猫…我不会失败……”
“我不会失败!!!!”
他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浑身炸起毛,喉咙发出威吓的哈气,第一次朝其他人发火,挣扎着要爬到召唤阵前,但还是无法抗拒地被拖走,被说着“您需要休息”,放在了他高高的垫子上。
从那一天起,莫特默就陷入了沉默。
他沉默地窝在自己的垫子上,沉默地站在召唤室里,沉默地喝下一瓶瓶补魔的魔药。
也沉默地拒绝了所有的沟通。
阿利斯泰尔担忧地注视着空荡的猫窝,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这么多天来,他一直在试图哄莫特默开心,可往常管用的手段个个都失了灵,变作狼形邀请莫特默骑在他背上,换来的只有莫特默将头埋进腿间的无声拒绝,邀请莫特默和他一起打游戏,换来的只有莫特默像是想到什么人后更加低落的模样,故作搞怪地说一些笑话,莫特默也只是呆呆地看着虚空中的一点,一看就什么都没听进去。
就连他给莫特默梳毛,莫特默也沉默着,柔软的身躯硬邦邦的,像是风干了的面包。
大楼内没了莫特默平日里喵喵的叫声和闹腾声,好似一瞬间寂寥了下来。
就在刚才,在龙族送来了亥伯龙生前的物品让莫特默有了可以定向召唤的媒介,但莫特默的召唤仍失败了后,
莫特默就在拒绝了所有人的跟随后一只猫跑走了,跑出废弃工地,不知跑到了哪里去。
阿利斯泰尔很担心,但阿利斯泰尔不知道怎么办。
就这么几天下来,阿利斯也跟着郁郁起来,有了莫特默和阿利斯这两个好似头上下着雨的家伙,大楼内都要发霉地长出蘑菇。
又是一声叹息。
阿利斯泰尔忧愁地望着大门的方向,为气氛灰暗的大楼内再加上一份愁绪。
“啪”的一声,一旁的瑟兰迪尔受不了地合上手中的书,朝阿利斯泰尔看过来,面色淡淡:“你没事干吗?”
这个时候有个唉声叹气的晦气家伙在身旁,一贯性情暴躁的他竟没有吐出一些屏蔽词,虽然话语依然不是很友善,但已近乎是一种指点和明示,
“与其在这当一个雕像,不如去做点什么你能做的。”
“莫特默不是下达了命令,说要找出所有的信徒吗?”
阿利斯泰尔愣愣抬头,然后像是被点醒了眼睛忽地一亮,一扫头顶的阴云密布,重新回复成平时阳光开朗的模样:“你说得对,瑟兰谢谢你!我这就去联系伊夫林他们!”
说完,他匆匆地往外走去。
身处同一个房间,见到刚刚这一幕的塞拉菲涅挑眉:“你竟然偶尔也会说出点人话,狗嘴吐出象牙了?”
“而且你竟然会服从莫特默的命令……”她眼眸流露出意外之色,上下打量瑟兰迪尔,像是第一次认识他般稀奇,“最近帮助伊夫林他们寻找和围猎信徒的,除了维萨罗斯,就是你了吧?”
瑟兰迪尔神色淡然:“为什么不?”
“我想不出不去这么做的理由。”
塞拉菲涅定定地看了瑟兰迪尔一会儿,轻笑了一下。
……这家伙。
而另一头,“离家出走”的莫特默正独自在路边,低垂着头,漫无目的地走着。
这些天来,他的话少得可怜,但这种缄默没能让他变得冷静,反倒仿佛变成了某种无声走动的时钟,让焦灼在他的心底一点一滴地堆积。
他不理解,他真的不理解,他的召唤为什么会失败。
他不是……天才亡灵法师吗?
莫特默倔强地思考。
是他和亥伯龙之间的羁绊不够深吗?
是他不小心做了什么,惹了亥伯龙生气?
是他的天赋不够,无法成功达成召唤?
莫特默吸了吸鼻子,不知怎么,他鼻头酸酸的。
又或者,其实,是他……做错了什么吗?
他不相信那个伪神的诅咒会实现,不相信就因为伪神,他就无法召唤成功,不相信凭借他,无法战胜伪神设下的阻碍。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难道他的召唤再也成功不了,他就要这样永远都见不到亥伯龙了吗?
亥伯龙为什么不回应他,为什么……
不远处,一对牵着手的情侣脚步轻盈地走过,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没有看到躲在路边的小猫,自顾自与彼此笑谈着,他们的笑声飘过来,那幸福的氛围光是看到似乎就能被他们感染。
但莫特默只感受到巨大的难过,某种忽然出现的悲伤像是一条坏鲸鱼,在莫特默的心上吞下了一大口下去,让小猫的心出现了一个大洞,一股脑地灌着冰冷的海水。
他还没回应亥伯龙的话,还没让亥伯龙露出更多的,气急败坏的表情,没有让亥伯龙对他伏低做小,咬牙切齿地答应他一堆不平等条约……
莫特默在一片树荫下站定,风刮过,吹起沙沙的声响,一片树叶随风飘落,落在莫特默身前。
他盯着这片树叶,鎏金色的眼眸黯淡下来。
为什么……
不,又有什么为什么呢……
他知道的。
莫特默仰头望向头顶的树叶,支离破碎的光在树叶间摇晃,晃得他的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
连将他养大,说是最喜欢他的老师都不愿意回应他,又何况……
亥伯龙。
莫特默静静地想,视线不争气地越来越模糊。
就像老师一样,亥伯龙不会回应他的。
就像他曾千百次画好召唤阵呼唤老师,可就连偷偷使用了那个作为“神器”的蜡烛,老师都不愿意出来见他一样。
莫特默感到一阵清醒的麻木与倦怠,身体好似沉得抬不起来,他蹲在那,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
就算杀了所有的信徒,杀了伪神又如何?他见不到亥伯龙了……
老师,这是你给坏孩子的惩罚吗?
惩罚他没有好好学习,惩罚他老是调皮捣蛋,不把你的话放在心上,惩罚他擅自离开了家……
家……这里不是他的时代,这里不是他的家。
外面的世界确实很大,很广阔,也很精彩,让小猫目不暇接。
但他想回家了。
但……他的家在哪?
欢声笑语声渐行渐远,莫特默也机械地重新抬起脚步,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他茫然若失地走过了几条马路,觉得脚下的道路变得陌生又无法辨认,阳光更是刺得他睁不开眼,所有的东西好像也变得不堪入目。
周围的灌木和大树歪歪斜斜,东倒西歪,人们的身形也奇怪地扭动着,像是另一个物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