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致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他转动轮椅到门边,替主任拉开门,阳光从走廊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谢谢您愿意如实相告。不管怎样,我都会认真考虑的。”
因为是周三,大多数家属都在上班,住院部缴费处没什么人,前面就零零散散排着三四个人,透着闲散的凉意。
程成一边跟着队伍往前挪,一边在手机上背单词,他准备报明年夏天的考试,只有半年多的时间准备了。
排在前面的阿姨正慢悠悠地数着现金,程成趁机把手机举得更近了些,心里把“perseverance”这个词在滚了三遍。
当他默读的时候,一个人突然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是一道熟悉的声音:“程成?”
程成猛地回头,手机“啪”地撞在胸口。
排在他身后的女生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卫衣,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两脸颊泛着奔跑后的红润,像沾了晨露的苹果。
竟然是苏晓荷!
苏晓荷是急匆匆赶来的,还在轻轻喘气,她抬手捋了捋耳后的碎发:“我来给我弟弟缴住院费,你是……”
“我是给我老板缴的,”程成见到苏晓荷很开心,看到她健健康康的样子更开心,“晓荷,你弟弟身体怎么样了,还有……你怎么样了?”
苏晓荷的大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她抿了抿唇,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那天你跟我说不要被道德绑架,问我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我挂了电话后想了又想,其实……我不想捐肾,一想到以后我不仅没有健康的双腿,也没了完整的器官,我就很伤心。”
她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能看到她的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我以前觉得自己这样的想法很自私,但是我连离家出走这种事情都做了,没什么比这更自私的了。”
苏晓荷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手指下意识地抠着卫衣的袖口,把原本平整的布料捏出了几道褶皱。
“晓荷,这不是自私!”程成往前跨了一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引来前面阿姨的回头一瞥。
他连忙压低声音,语气却依旧坚定:“身体是你自己的,就算是父母,也没有权利替你做决定。他们没尽到抚养你的义务,你拒绝捐献,只是守住自己的底线而已。”
他看着苏晓荷垂着的脑袋,想伸手拍她的肩膀,手举到半空又停住,轻轻落在了旁边的栏杆上。
苏晓荷猛地抬头看着程成认真解释地样子,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泪光,却直直地盯着程成。
她捂嘴笑了一下,眼中带着释然的暖意:“我知道啦!当时跟我妈说不捐的时候,她把手里的碗都摔了,指着门让我滚。”
她顿了顿,眼里泛起温柔的光:“倒是我弟,偷偷跟我说‘姐,我知道你不想捐的时候反而松了一口气,我不想你再受苦’。”
程成很欣慰:“晓荷,你弟弟真的很善良。”
“可不是嘛!”苏晓荷忽然提高了声音,眼睛很亮,她伸手拍了拍程成的胳膊,力道都带着雀跃,“我拒绝后没几天,医院就打电话来说有匹配的肾源了!你说神不神奇?”
“那也太幸运了!手术顺利吗?”程成也很惊喜。
苏晓荷用力点点头:“当天晚上医院就安排我们把手术做了,一切都像梦一样。而且苏晓夏身体一直很好,很快他就能出院了。”
程成看着苏晓荷喜悦的笑容,隐隐约约感觉有什么不对,但是没有说什么。
前面的几个阿姨终于缴完费离开,窗口的医生朝他招了招手,程成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过去。
缴完费后,程成没有立刻走,而是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等苏晓荷,和她道别。
苏晓荷缴完费转身,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程成,他微微低着头,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的照进来,刚好在程成的发顶镀了层柔光。
她走过去,顺眼看到了他手机里的单词,惊喜道:“你终于有考试的打算啦!”
程成笑着点点头:“对啊,准备参加明年夏天的考试。”
“那你要抓紧了,”苏晓荷有点好奇,“到底是什么让你下定决心去考试的?总不能是我跟你说的话吧。”
“是我老板,他说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学自己想学的。他……帮了我很多,也教会了我很多。”程成由衷道。
苏晓荷了然地点了点头:“这样听起来你老板真是一个好人,不是那万恶的资本家。”
“是啊,”程成看了一眼时间,连忙道,“我老板今天要出院,他还在等我,我先走了下次有机会再聊!”
“嗯,回见!”
苏晓荷挥了挥手,一直站在原地没动,走廊里的风卷起她的衣角,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膝盖,那里还留着旧伤的隐痛。
她的目光始终注视着程成离开的背影,有羡慕、有向往、有赞许。
真好,她想,程成,你真是我的福星,可我却没办法拥有你。
程成推开病房门,正看见魏致坐在轮椅上叠衣服,浅灰色的羊绒衫被他捋得平平整整,领口的褶皱都被细心地抚平整。
他倚在门框上看了半分钟,那抹专注的侧影让他忍不住看了又看,他忍不住笑着走进来:“魏哥,我好像是第一次见你叠衣服,还以为你不会呢。”
魏致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以前都是自己干的,后面当演员赚了点小钱就被惯坏了,习惯兰姨包办生活上的一切。”
程成走过去,把魏致叠好的衣服都收进箱子里,打趣道:“那可不是‘一点小钱’。”
魏致勾了勾唇角:“确实是一点小钱,只不过我比较会过日子,善于钱生钱而已,我也考虑把自己投资给你,稳赚不赔。”
程成心里一跳,故意搂住他的肩膀晃了晃:“我怎么感觉你是在拐着弯夸自己呢,我什么时候答应和你在一起了?”
魏致拉过他的手,面对着他正色道:“小成,上次的计划泡汤了,今天我重新邀请你。下周降温了,正是泡温泉的时候,最近事情压得太多,现在都结束了,我们可以一起去崖州的温泉酒店放松放松。”
“崖州!”程成眼睛一下子亮了,拉着魏致的手轻轻晃着,“我听说那儿是温泉之乡,据说泉水里含的矿物质能治疲劳!不过……”他顿住,伸手想去碰魏致的腿部,“你的身体泡温泉会不会不舒服?”
魏致挑了挑眉:“当然不会,泡温泉有助于放松肌肉,我们还可以干一些别的事情。”
程成嘴角翘起一个灿烂的弧度:“好啊!那咱们说定了!”
他心里偷偷盘算着,到了温泉酒店,一定要找个星光正好的夜晚,把藏了许久的表白说出口,没有正式的告白,总觉得两人的关系像隔着层薄纱,不够真切。
魏致与他的手紧握在一起,感到无比温暖:“是在崖州的双河镇,那里有一家很出名的温泉酒店,环境很好,现在晚风和天气都是最好的时候。”
程成抿着唇笑,指尖轻轻戳了戳魏致的脸颊:“能获得挑剔的魏老板如此褒奖,那一定是很不错的酒店了,我很期哦!”
魏致目光黏在他身上,他一刻都不想和程成分开:“两年前我的主治医生推荐我去过一次,但是今年肯定会很不一样,我依然很期待。”
程成望着魏致的眼睛,忽然觉得他可能比自己想象的要更喜欢自己,他的喜欢都从眼睛里溢出来了,流进了程成的心里。
不是,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怎么跳得那么快,程成捂住自己的心口,连忙转移话题:“魏哥,我问你一个事。”
魏致眼底的笑意淡了些,轻轻点头:“你问。”
“你还记不记得苏晓荷,就是我之前和你提过的那个朋友,是个omega……”程成一边说一边观察魏致的神色,装作若无其事道,“她最后没有捐肾给她弟弟,但是他弟弟很幸运,医院很快就说有了肾源。”
魏致淡定道:“她的选择很正确,她弟弟的运气也确实很不错。”
“魏哥,所以在公立医院想要肾源的话不是要排队等捐献的吗?怎么会这么快就排到他们?”
程成本来想直接问魏致是不是帮了苏晓荷他们家,但是话到嘴边,他决定拐个弯,想让魏致自己说出来。
魏致立即抬起头,眯了眯眼睛,抓住程成的手:“小成,你刚刚去缴费的时候是不是碰见苏晓荷了?”
程成惊叹于魏致分析问题的能力,只好老实点头:“嗯,聊了两句。”
魏致继续问:“那她有没有跟你说点什么?”
“魏哥,不是我问你问题吗,怎么变成你问我了?”程成无奈道,“她没跟我说什么,是我自己猜到的……”
程成停住了,等魏致自己说下去。
魏致的肩膀垮了些,有点委屈:“小成,你在质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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