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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但我知道,”周墨说,“你此时的心跳比我快。”
    “我也知道,我喜欢你这样……注视我。”
    在这种场合,他居然不合时宜地想到,还在大学的时光。
    正巧是圣诞节的前几天。
    他没带其他人,单独来大洋彼岸,来这里找周墨。
    街道两旁是昨日未消的雪,前院里也积攒了一些晶莹的雪花。
    周墨穿着质地精良的灰色高领羊绒衫,身形挺拔如庭院里疏朗的树木。
    一开始,晏酒还颇有耐心地,陪着周墨在前院巨大的圣诞树上,挂各种各样的装饰。
    其中很大一部分,是他买的一些不太昂贵的、单价几百几千的、正当流行的玩偶挂件。
    等到后来,他只是站在一边,动嘴吩咐周墨怎么挂,挂在哪里,没让其他人插手。
    “这是我见过的,”晏酒感叹道,“最大的圣诞树。你不烦吗?”
    他是指,周而复始地做这种机械的、不需要大脑的活动,不烦吗?
    周墨回眸看向他,目光平静如初雪,黑发漆黑,皮肤白皙,也如同晶莹的雪花,带着凛冽的寒意。
    就这样定定地注视了几秒,周墨随即俯身,挑出一个绚烂的亮粉色玩偶,挂在晏酒指定的位置,嗓音磁沉:
    “你看着我,就不会觉得烦。”
    “我喜欢你这样……一直注视着我。”
    此时此地,他的目光确实完整且毫无保留地,落在周墨的身上。
    除了周墨,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在意。
    整颗心脏快要从胸膛里跳出来,带着令人恐慌的力度。
    他缓缓吐出一个字,“别。”
    巨大的恐慌包围着他,环绕着他,淹没了桌面,淹没了床铺,淹没了所有的墙壁和地板,淹没了他的内心,最终占据。
    周墨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扣动扳机。
    枪声响起。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瞬间被击穿了。
    第50章 现代世界20
    硝烟的气息。子弹射中的声音。身下温热的呼吸。
    晏酒微微喘息,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自己过快的心跳声。
    咚、咚、咚——沉重得发疼。
    他紧紧握住周墨的手腕,夺走枪,然后呼气,再吸气。
    周墨的脸庞在眼前逐渐模糊,周遭所有的世界仿佛被翻搅成一片空洞的白色,只有他,和眼前那双黑暗深沉的眼眸,连结成一根边缘锋利如刀的弦。
    在最后一刻,在子弹即将射出之际,他扑倒了周墨,锁链拉扯他的手腕,绷得紧紧的。
    于是子弹擦着周墨的发丝,在白色的墙壁上留下一个深邃的洞口。
    “我的运气很差,”周墨静静看着他,“但你救了我。”
    他没有说话,心脏依旧有些疼痛,他不清楚这是不是,某种劫后余生般的幻痛。
    像是无形的铁锤敲打胸口,像是冰冷的铁箍缓缓锁紧骨头,一种明晰的钝痛。
    他忍着疼痛,利落地卸下弹夹,把剩下的一枚子弹遥遥抛到角落里,又扔掉枪。
    膝盖跪在周墨的身体两侧,长久地抵在大理石地面上,冷气仿佛经由赤/裸的皮肤,渗入骨髓之中。
    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周墨的身上,宽大的衣物堆叠在腰间,滑落到大腿处,揉搓起细碎的褶皱。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周墨是世界上最讨厌的人。
    讨厌到……再也不想见到这个人了。
    他其实算是心大的人,大到早上醒来发现,身家因为市场的剧烈波动,瞬间蒸发或增加几千万,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看那些真正的镰刀,一边品味昂贵的红酒,摸嫩模的屁股,还一边嘲笑着亏光家产跳楼的可怜韭菜,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然而现在,他却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心跳快到要在胸腔里爆炸的感觉。
    “如果我没阻止你,”他尽量维持着声线的平稳,“你真的死了,知道吗?”
    “抱歉。”
    周墨轻轻地说。
    他攥着周墨的衬衫,努力维持的平静裂开了一道缝隙:
    “能不能多在乎你自己一些,至少为我考虑考虑。”
    “如果你真的在我面前死掉,我要怎么办?为什么你总是这样我行我素?!”
    他垂下眼眸,纤长的睫毛止不住颤抖,宛如振翅欲飞的蝴蝶翅尖,光影交错之间,像是浸染了水汽,变得湿漉漉。
    “我面对你,”周墨的声音很真诚,“总是会这样冲动。”
    “这是我的问题,我想过要远离你、遗忘你,然而事情只会变得更糟。”
    晏酒盯着周墨,目光从黑色柔顺的发丝,游移到那对漆黑的眼眸,像两颗深邃神秘的黑曜石,带着冰冷黑暗的意味。
    然而那眼底,却翻涌着如海浪般的情愫。
    “那么,”他挪动了一下膝盖的位置,问,“你现在清醒了?”
    周墨:“嗯。”
    他压低了声音:“你总是这么自私。”
    不久前的时候,在东南亚的时候,周墨才为他受过伤。
    周墨似乎从来不在乎自己,对自己抱有全然的冷漠和麻木。
    “每次都是这样,”周墨的面孔在他的眼前模糊、氤氲,“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
    “但事实是,你总会让我难过……”
    周墨用臂肘支撑身体,手指抚上他的脸颊,神色不再是一片平静,而是带着些不知所措的慌乱:
    “对不起。”
    直到这时,晏酒才感觉到自己的脸颊一片湿麻,咸涩的泪水浸湿睫毛,拖曳着滑下眼角。
    “道歉有什么用?”他讨厌被周墨看见这副模样,狼狈地错开视线,“你下一次还会骗我,还会做出让我难过的事情。”
    自从两年前,直到此时此刻,周墨都在令他难过。
    周墨的手落在他的腰间,带着一点湿润的泪水。
    棕色的发丝垂在他的眼前,长而浓密的睫毛潮湿地颤抖,逆着光,湿润的痕迹并不明显。
    周墨似乎想要坐起来,安慰他,但是又被他恼羞成怒地按回原地。
    跪了这么久,久到他都习惯了地面的冰冷,他却不想站起来。
    “我不会再做出这样的事情,”周墨的喉结滚动,声音低柔,“我向你保证。”
    静了静,周墨又做出进一步详细的阐述:
    “无论是下药、强/奸、囚禁,还是对自己开枪,类似这样的事情,我都不会再做了。”
    白皙的皮肤被暖光映出柔和的色调,如夜色般冷沉的黑发黑眸,像是闪动着细碎的光点,像是落进了万千星辰。
    晏酒说不清自己此时的心情,仿佛所有复杂的感情都翻搅为混合杂糅的液体,从心脏裂开的缝隙流淌出来。
    “可我不相信你了。”
    他最终这样说,声音轻柔。
    周墨攥着他的手腕,漆黑的眼中恍若浮现着沉沉雾霭和悲伤,又仿佛下着冰冷的雨:
    “我怎么做,才会让你再次信任我?”
    晏酒整个人像被这片冰冷的雨浸湿,眨了眨眼睛,睫毛浸透了咸湿的液体,令他感到沉重。
    周墨叹息,带着他的手腕,放在他的胸前:
    “那么,你有心动的感觉吗?”
    他摇摇头,然而手掌之下的躯体滚烫,心脏的搏动依旧比平时快了许多。
    他清楚,周墨知道他的否认等于肯定。
    周墨慢慢开口,嗓音低沉得宛如缠绵悱恻的弦音,包裹着一腔隐晦的情愫:
    “但我感受到了,你的心跳很剧烈。这说明,你可以爱上我吗?”
    心头冷却的余烬死灰复燃,愤怒的火光在那双狭长的眼眸里点燃,亮得惊人。
    周墨还是死性不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就算死亡的阴影,也阻止不了这一点。
    他垂下眼眸,擦了擦湿润的痕迹,止住了眼泪,然后将手指插/入那浓黑茂密的头发里,攥紧。
    他用上了些力气,周墨应该感到疼痛,但那张英俊冰冷的面孔上,却丝毫未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相反地,那双黑眸里,像是掺杂着数不尽的、柔软和灼热交织的情愫。
    他想告诉周墨不要再执着于他,想告诉周墨这不是正常的喜爱,想告诉周墨他们的关系并不健康。
    可是最后的最后,他只是说:
    “你不要再做让我担心的事情,我就可以喜欢你。”
    “喜欢”对于他来说,不算特别难以说出口,毕竟他曾经对苏明溪也说过这个词语。
    然而实际说出来,却比他想象中的要困难。
    究其原因,可能因为对象是周墨。
    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溢出些细碎的笑意,像是冰雪消融,像是冰冷沉寂的雨停歇。
    他听见周墨的声音,温柔缱绻:
    “嗯,我答应你。”
    然而他没忘记另一个未解决的事情,沉默思考着,盯着周墨的脸看了一会儿,又装做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目光最终落在大理石冰冷的纹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