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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尼日尔河
    难得有一天睡懒觉的陈渝,还是被翻译司两年训出的生物钟叫醒。
    早上八点十分,她冲好咖啡,鸡蛋放烧水壶里滚着,拉开窗帘准备透透气。
    推开窗户,烟味先扑进了鼻腔,她下意识抬手挡了挡,然一转头,撞上熟悉的面孔。
    张海晏裹着睡袍趴在隔壁窗台,头发微湿,原本的黑棕被阳光滤得带了点灰调。他指间夹着烟,另只搭在窗沿的手边,摆了个烟灰缸。
    他正看着她,眼神微醺,分不清也是刚醒没多久,还是大白天喝了酒。
    褪去那身西服,这会儿的他,看起来和那些纵情随性的猎手没什么区别。
    “早上好。”张海晏熟稔地打招呼,顺手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
    闻声,陈渝立刻从他微敞的胸腹移开,脸上震惊转瞬成不自在:“啊,早上好。”
    她知道住得近,却没想到窗与窗间无任何隔栏。从这儿到那边,手一伸,就能拿到他捏着把玩的打火机。
    “怎么不多睡会儿。”张海晏侧身,丝毫不避讳自己袍里空空如也。
    陈渝不知道眼睛该往哪放了,往上半裸,往下健劲的腿,哪怕没戴眼镜都看得一清二楚。
    索性,她站成军姿,正视外头的烈日:“习惯起早了。”
    张海晏瞧着那副模样有趣。她睡起来头发没打理,也就没了平日的干练严肃,阳光将她的侧脸勾出一道细边,睫毛影子落在颧骨上轻颤。
    他就这么看着,目光慢得像在丈量。
    “既然醒了,”张海晏凑近了些,肉眼可见她绷紧了,他勾了勾唇,“一起下楼吃早餐。”
    “好,我去洗漱。”陈渝想都没想应下了,匆匆关上窗户,把那道视线隔绝在外。
    洗漱完,张海晏已经换好衣服等在门口。浅灰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又变回平时那个他。
    陈渝还是老叁样,眼镜、工服、皮鞋,头发绑着低马尾。
    餐厅在一楼院里,几张藤椅围着圆桌。
    石磊坐在角落抽烟,看见他们并肩出现,并不意外,只是示意陈渝来这边就坐。
    两人过来,张海晏提她拉开椅子,陈渝落座后拿起菜单,全程无沟通,气氛却明显不同。
    直到喊服务员过来点单,石磊把烟掐灭,端起水杯喝了口,没再往那边看。
    陈渝要了一份全英式早餐,安静地往烤吐司上抹黄油,偶尔听两个男人交流工作,偶尔看一眼周围的人。
    吃完差不多九点,巡洋舰已经等在酒店门口。
    阿斯尔负责开车,石磊坐在副驾,后座陈渝靠着窗,看着周围的景象渐渐从戈壁漫出绿色植被。
    只是一些在沙地里硬扎出来的灌木,稀稀拉拉,风裹着沙尘拍在车窗上,留下细密的擦痕。
    张海晏坐她身侧,一路没怎么说话,只在她多看某片荒漠两眼时,提了一句:“前面就是尼日尔河,待会儿下车看看。”
    陈渝不多言,轻轻嗯一声。
    不多时,车子停了下来。
    陈渝推门下脚,跟在张海晏的身旁,脚步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每一步都留深浅不一的痕迹。
    石磊和阿斯尔则站在车边抽烟,靠着引擎盖,远远看着他们。
    直至尼日尔河的轮廓映入,陈渝被钉在了原地。
    眼前,河水浑浊如泥浆,却宽阔得看不到边。对岸茫茫荒漠压过来,水与沙没有任何过渡,就这么直接撞在一起。
    空气里一股子腥腐味,陈渝对“西非”的理解,又真实了些。
    这条号称西非的母亲河,一点没有风景明信片里的柔美,只有原始野蛮的脏乱。
    张海晏瞧到她眼中的失落,淡淡开口:“这条河养着整个通布图。”
    陈渝转头看他。
    他已收回视线,落在翻涌的黄水之上,像在看一片战场,又像在看一片坟场。
    沉默片刻,陈渝哑声说:“这里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你以为是什么样?”
    “我……”陈渝顿了顿,“至少干净一些。”
    张海晏只觉她想法天真,“干净的河,养不出活人。”
    陈渝不太懂。
    “这儿也不是只有沙子,我来的时候,对岸还在打仗。”他神色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河里的死人比鱼多。”
    言下之意,河里有尸体。陈渝本能地后退半步,离河面远一点。
    张海晏看了她眼,扯了下嘴角,没笑出声:“怕了?”
    “也不是。”陈渝垂头,盯着自己鞋子上沾着的泥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她只是忽然明白,他不是在说河,而是在说他自己。
    此时,太阳温度上升不少,逼得人后背出了层汗。
    张海晏瞧她心思沉重的模样,语气松了些:“你和我见过的翻译不太一样。”
    她又抬起头来,“哪里不一样?”
    “没有哪个女翻译,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陈渝还没搞懂自己什么眼神。
    下一秒,又听见张海晏说:“她们一般都像你早上开窗那下。”
    短短两句,就把陈渝的思绪拉开,脑子里不自觉晃过早上那幕。
    “我们不是还要去市场吗。”她转身就往回走,“走吧,晚点儿太阳晒。”
    走了几步,才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不用急。”  张海晏一下就掠至她肩旁,将地面单独的影子显得更加渺小,“我们有一整天的时间。”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陈渝踉跄一下,也不知是不是脚下泥地打滑,只是在那瞬间就被身旁男人扣住手腕。
    紧跟着,一条手臂轻揽住她的后腰,将她往身边带了半寸,彻底稳住身形。
    男性的气息直面而来,陈渝缓了几秒,仓皇退出被他圈住的方寸之间,低低说了声谢谢,快步走到车旁坐进去。
    这种局促,张海晏在女人身上没少见。但此刻掌心里余留的触感,那种纤细又带着柔软的温度,在让他跟上去之前,稍微停顿了那么一秒。
    陈渝意识到自己乱了方寸。
    车内的冷气没能缓解心头燥意,相反,她有种被前座两位目睹全程的尴尬。哪怕张海晏坐到了身旁,石磊问她是否还好,她依旧偏着头,说不出一个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