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共罪5
    “想报仇吗?”
    一直摇晃悬空的椅脚啪的一下落在地上,面色憔悴苍白的人终于肯将视线放在他身上,宋文柏用指腹摩挲了手背。
    这种话他对很多人说过,赵祯、郑杰、石彬、杜洋……从刑侦科转向中心区的所有人,他几乎对每个人都说过这句话。
    这很卑鄙,他是在用仇恨换取他们的信任,宋文柏望着林书音,从眼底的乌青到隐约现出的泪沟。
    只要达成目的,他不在乎是什么样的手段和方法。
    “书音姐!”
    一排黑色西装整齐列开,长车队从警署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尾,一门之隔,林书音踏出警署的阴凉,走进炽热的阳光下。
    意图刺杀陈书记的独子,未来中心区的主事,成了轰动安城的大事,宋文柏用这个由头将她关进去,又让吴四海亲自请她出来。
    林书音一步步走在晃眼的热阳下,她眼睛半眯,有些眩晕,一时分不清,站在车旁向她招手的人到底是不是她的仇人。
    不止是街边,警署大楼透明玻璃后都是人,以及无处不在的相机,当众之下,绿油油的柚子叶拍在身上,这是羞辱。
    警署有人气急,手按在枪上蠢蠢欲动,林书音被吴四海送进车里,在车门即将关闭前,她回首看向警署门内那片昏暗里。
    他站在那里,正看着她。
    “书音,辛苦了。”
    手背被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而后收回,林书音垂眸盯着自己的手,接着对上吴四海的眼睛,审视还是信任,分辨不清。
    她指甲重重抠着指腹,车内寂静,突然,她笑了,“干爹,您客气了,这都是我该做的。”
    为调查吴四海送进老挝的毒品,警署曾在海港与绿林社发生枪斗,死伤无数,混乱中,海警追查许久的毒品无故消失,这些只有昏迷不醒的张宝林知道。
    中心区的人在ICU门口整日蹲守,短短半月,阻拦下的刺杀事件就高达10起,其后不久,张宝林被确诊脑干损伤,一个随时会死的证人,一个就算醒来也会失语的证人,ICAC干脆坐视不理,而警署只想抓现行,刑侦科漠视着刺杀发生。
    无论是绿林社还是警署,所有人都想让张宝林死,可林书音不想。
    她坐在窗边,夜色的雨幕越来越大,天沉下来,像是要塌下来,不安在雨夜里发酵,她咬着指甲,有人走过来,她放下咬伤的手指,指缝和唇间渗出血丝,但她毫无察觉。
    “张宝林怎么样……”
    “你多久没睡觉了?”
    林书音怔然望着他,半晌才迟钝感受到眼底干涩的疼痛,她垂眸不语,“记不清了。”
    她真的记不清了,梦里总是下雨,睁开眼就是安城的雨季,现实和梦境的边界在这场雨里逐渐模糊,她浑浑噩噩,已经记不清时间。
    但总会好的,她这样想着。
    一周一次的见面让她有了短暂的喘息,身体疲惫,可精神却在等待中变得亢奋,可那时期待见面的她,甚至没能发觉他未曾回答过她关于张宝林的问题。
    “张宝林死了。”
    林书音手一抖,“怎么死的?”
    酒店和审讯室不一样,沙发之间没有桌子,两人坐得很近,宋文柏坐在她对面的矮凳沙发上,狭窄空间里裤腿互相擦过,他盯着那处看了一会儿。
    “病情恶化。”
    不是死于刺杀,而是病情恶化,张宝林在ICU躺了一个月,终究是没救回来。林书音沉默着,晃神地离开了酒店,宋文柏无声看着她的背影,蜷了蜷手指。
    灯光从水晶吊灯上倾泻下来,警署会议里,有人在笑,声音压得很低,恰到好处地融入嗡嗡的背景音里;有人握手,握得比该握的时间长半拍,眼神却已经飘向了下一个人。
    庄伟良只觉得自己要被这身西装闷死,粗鲁扯着领结走到宋文柏身旁,泄愤似的猛灌了口酒,“你倒是能憋的住,认识那么长时间,我现在才知道你是陈书记的儿子。”
    中心区专用于对抗绿林社所建立,可这并不能说服叁司司长和委员会,曾经不是没有过相应部门,结果遭到绿林社严重报复。
    与其矛盾激化,还不如相安无事,偏何世祺力排众议,决定成立中心区,不仅是庄伟良,这宴会厅里所有人都清楚,宋文柏和陈志贤的关系在这其中发挥了多大作用。
    “一年前,何雷坠楼是不是你做的?”
    中心区的设立分明是早有预谋,现在想来当初郑杰应聘刑侦科,现在又转入中心区根本不是巧合。
    庄伟良重重放下酒杯,“看来张宝林的死亡也不是意外了。”
    问题的回答依旧是沉默,庄伟良咬牙道,“宋文柏,你好样的。”
    为了守着张宝林,中心区被绿林社的人误伤,宋文柏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手底下的人因为失去利用价值的人受伤。
    死了的张宝林比活着更有用,只是这些,他没有对她对说过。
    宋文柏在房间门前站定,没立刻进去,下意识整了整袖口,房门开了条缝,很好推入,屋内很暗,只有浴室透出的些许光亮。
    水声隔着门传出来,闷闷的,像一场被捂住的雨,偶尔有断续的哗啦,毛玻璃透出朦胧的身影,她在花洒下转身,然后抹了把脸。
    浴室灯光很亮,那道影影绰绰的人影就这么映在余光里,宋文柏坐在沙发上,双腿岔开,手臂搭在膝上,他还穿着会议那身正装,没来得及换下。
    和她每周一次的会面,他从不会迟到。
    他阖眼听着窗外和浴室逐渐交融的淅淅沥沥水声,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放在身前的双手交叉又松开,最后放在沙发上,碰到一旁的女士大衣,衣料淋了雨有点湿意。
    他的指节微微收紧了半寸,很快又松开,摊平,极轻地蹭了一下衣服面料,蹭过便停,像是什么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自己按了回去,手指随即握成拳,插进兜里。
    摸到衣内的名片,宋文柏顿了一下,她近来状态很差,心理医生说,她防备太重,就算是梦里也不肯放松,更别说坦白。
    安城到处都是利益牵扯,这次他干脆找了个国外的医生,想来应该能有点用。
    浴室里水声渐小,宋文柏回过神,睫毛颤了一下,手指从兜里抽出来却忘了拿名片,转而迭起被随意扔在沙发上的大衣,他按通前台电话准备先让服务员干洗。
    大衣折迭放在小臂上,有什么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您好,先生,有什么需要吗?”
    宋文柏静静站着,凝视着掉落在地上的东西,耳边再次响起关切的问候,“先生?”
    “不用了。”
    门被重重推开的时候,林书音还泡在浴缸里,脑子正在放空,还没反应过来,宋文柏几步跨过来,一把攥住她露在水面的那只胳膊,把人从水里捞起一半,水哗啦溅了一地,打湿了他的袖口。
    “哪来的?”
    他把那袋东西举在她眼前,声音压着火,“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林书音认出了是什么。最近警署管得严,吴四海收敛许多,禁止私下毒品交易,这批新货是她收账时商铺的老板偷偷贿赂她的,她最近面色异常憔悴,也不怪别人误会她染上这个。
    她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解释,胳膊被攥得发疼,宋文柏手上的力道更重,近乎逼迫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林书音”,他几乎是从齿间吐出她的名字,“你碰了没有?”
    袋子是开着的,宋文柏不是第一次收缴毒品,他一摸便知自己手里的分量比正常的少了一半。
    话落,袋子被扔在地上,白粉撒了一地,又被水冲尽,他将她拽出浴缸,单手扯过洗手台上的浴巾,草草裹住她,将淋浴开到最大。
    冰凉刺骨的凉水兜头淋下,他压着她在水里冲,冷水浇在她身上,溅在他身上,衬衫立刻贴紧了,透出底下绷着的线条。
    林书音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想躲,他将她一把转过去,她的后背快要贴上他的胸膛,一手攥着她后颈,让水流直接冲她的脸。
    水流冲进鼻腔口中,她咳起来,冷得发抖想躲,却被单手捏住两只手腕,五根手指箍在她手腕上,指节硌着皮肉,硌得发疼。
    他将她弯起的身子掰直,她后仰着靠在他身上,被迫仰面淋水,伸手那股压着没散的滚烫体温和身前冰凉冷水一起包裹住她。
    “清醒了没有?”
    他的声音低沉,就在她头顶,林书音睫毛上挂着水珠,看他都是模糊的,身体趋于本能地躲着冷水,靠向他。
    “我没有碰……”她牙齿打颤。
    冷水还在冲,水流从紧贴的皮肤之间滴落,她光裸的后背泛起细细的颗粒,以及因为冷而绷紧的线条。
    宋文柏恍然回神,关了淋浴。
    冷水忽的停了下来,林书音呛了一下,猛烈咳起来,身体直直滑向地上,宋文柏还没意识到要松开她的手腕,紧跟着和她一起,双膝曲起跪在瓷砖上。
    触及冰凉地面,宋文柏眉间一皱,留了分力,隔着湿透的浴巾扶住林书音的腰,让她坐在他一条腿上。
    宋文柏胸口怒气未消,他见过林博梁毒瘾发作的模样,他从没想过一个自律的人也会变得像狗一样,毫无尊严地想要舔舐地上的粉末。
    冷水顺着头发滴落,光裸的肩颈皮肤泛起潮红,林书音边咳着边解释,“我,咳,我没有碰,咳咳。”
    手心下滑腻的皮肤全是湿漉漉的凉,宋文柏本想问她毒品从哪来的,话却卡在半截,张宝林死后,她的自毁倾向愈发严重,他没办法不怀疑她。
    袖口滴着水,直到此刻,宋文柏有一瞬间的迟疑,他在想放弃张宝林这个决定到底是好是坏。
    浴缸里的水纹一圈一圈往外荡,宋文柏侧目望向浴缸,他进来时浴室里并没有水雾,她本来泡的就是冷水。
    手腕一紧,林书音咳得眼尾发红,想挣脱,却被掐着下颌仰起头,宋文柏低着头,视线被迫撞在一起。
    “林书音,你要是敢碰毒,卧底名单上一定不会有你的名字。”
    她没有杀人的天赋,是他冷眼旁观张宝林挣扎许久,导致伤口延误处理。
    他问过自己,若及时送医,张宝林会抢救过来吗?
    会的。
    但他不许。
    这是他和她共同的罪孽。
    ——————————————————————
    这时候陈志贤是首都书记,还没有升任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