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碧没想到谢允明还会替她求情,泪珠顿时洒了出来。
“在近前侍奉的奴才,如此粗心大意?”皇帝盯着阿碧的脸:“朕好像没怎么见过你,你是什么时候进长乐宫的奴才。”
阿碧结结巴巴:“是,是三月前内务府分派来的。”
皇帝脸色更沉了:“长乐宫什么时候进的新奴才?有多少?”
霍公公答:“回禀陛下,老奴方才看过,长乐宫是添了不少新人。”
“都是哪些宫里送来的?是永和宫还是翊坤宫?”皇帝冷笑,他前朝后宫平衡多年,最厌误这些逾越的行矩,他这孩子本就体弱,经不起那些肮脏的毒计。
皇帝的目光如刀,狠狠刮过阿碧:“若非朕今日特带张院首前来,只怕朕的皇儿,就要不明不白地折在你这贱婢手中!拖下去,押入慎刑司!给朕严加审讯,查清她背后指使!”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奴婢真的是无心的!奴婢不知道啊!”阿碧泪涌得更凶,额头叩得咚咚响,她涕泪横流。就在被内侍粗暴拖起的那一刻,绝望地看向榻上的皇子,期盼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殿下!殿下救我!”
阿碧恨不得扑到谢允明的床边哀声哭求,这里唯一能救她的大概只有心肠软的谢允明。若他能再为自己求求情,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然而,她看到的,却不是预想中的怜悯或无奈。
她原以为,谢允明不过一张白纸,任谁都能泼墨。
直到她方才撞见那双眼——
乌沉,冷寂,像雪夜井底倒映的月牙,只轻轻一扫,就把她从里到外剐了个干净。
那位病弱不堪,刚刚还为她说情的大皇子。在皇帝视线离开的刹那,他脸上哪还有半分虚弱和纯善,那双总是水汽朦胧的眼眸此刻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的狼狈与绝望。
他苍白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了一下,那是一个冰冷阴沉,充满了嘲讽和快意的笑容。
阿碧的哭求声戛然而止,瞳孔骤然缩紧,无边的惊骇瞬间淹没了她。
是了,纵使她对大皇子不上心,可入宫多年,又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她没有记错,那药方是他身边宫女给她的。
这是他故意为之!
阿碧恍然大悟,可为时已晚,内侍已经毫不留情地将她拖了出去,她的嘴被捂住,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呜」声。
皇帝的怒气并未平息,他沉默地看着宫人清理了残渣。这时,谢允明轻拉住他衣袖,脸上神情恹恹:“父皇,当真是有人要害儿臣么?”
皇帝握住谢允明冰冷的手:“这些腌臜事,明儿不必理会。”又见谢允明脸上有几分惧色,立即宽慰:“无论是谁要害你,朕绝不姑息。”
谢允明又问:“父皇是要把他们都杀了么?”
皇帝道:“明儿不忍心?”
谢允明迟疑了一阵儿:“先生教过,仁者爱人,儿臣读圣贤书,不敢忘怀,可是儿臣自己也有些后怕。”
“若真有人指使,儿臣希望父皇严惩。但不必牵连他人,也算是仁慈之举。”
“好。父皇答应你。”皇帝也有些后怕,俯身拍他后背,“明儿不必多虑,只需养好身体,一切有父皇在。”
谢允明点了点头。
张院首重新为谢允明开了调养的方子,好在是弱毒发现得及时,说是好生调理,在入冬前能将身子养回来。
皇帝神色稍霁,又温言安抚了几句,见谢允明脸色疲惫,才摆驾离开。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退下,内殿重归寂静。
一片死寂之中,谢允明维持着倚靠的姿势,像是在小憩,久病带来的苍白依旧盘桓在他脸上,与此刻他眉宇间沉凝的气度交织,显出一种别样的冷硬。
长乐宫仿佛又变成了老样子,慎刑司多出的阵阵哀嚎声,谢允明是听不见了。
“终于清净了。”
他垂首,指尖一颗颗拨过乌珠,忽地,一声笑从喉间溢出。
轻笑声最终在半途被咳嗽撕碎,碎成一串断断续续的沙哑的音节,像雪夜里有野狼呛了冰碴子,一边喘,一边仍止不住地得意。
第2章 棋盘已开
谢允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
他的四肢百骸仿佛被灌了铅,连呼吸都带着锈涩的灼痛。
混沌里,有一只温热粗糙的手覆上自己面颊,那熟悉的淡淡铁锈味顺着鼻腔钻进,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他昏沉的意识。
谢允明鼻头还挂着汗珠,目光失焦了一瞬,才转向身侧。
厉锋果然守在榻边,眼白布满血丝,显是整夜未阖眼。
铜盆里是温水,他将巾子浸了浸,拧到半干,极轻极轻地按在谢允明额间,一点点吸走虚汗。
厉锋将热好的汤药小粥取来,往药里兑了半盏蜂蜜水,试温时先滴在自己腕上,确定不烫,才舀了一匙递到谢允明唇边,“慢点,含一会儿再咽。”
谢允明苦得舌根发麻,却连皱眉的力气也无,只能微微抬指,在厉锋掌心划了一下,厉锋会意,转身端起备好的温汤,“两口便好,多了只怕会吐。”
水温入口,谢允明喉结滚动,干裂的唇纹一点点润开。
厉锋想要喂粥,谢允明却摇头。
厉锋也不劝,只自己低头抿了一口,像试毒似的,再递过去,“我尝过了,不腥,主子若不进食,只怕脾胃受不住。”
谢允明失笑,只得就由着他一勺一勺喂尽。末了,厉锋拿帕子按了按他嘴角,又换一方湿巾,擦过指缝与颈窝,这才把褥角掖得严丝合缝,连一缕风也不叫钻进去。
谢允明气色稍佳,有了力气,问道:“我睡了多久?”
“整整一日一夜。”厉锋声音低哑,“高热退得慢,好在主子有惊无险。”
谢允明接着问:“外头……有什么消息?”
厉锋顿了顿,先拣了最不痛不痒的:“陛下又差人来探望了一次,太医说,这是因为主子体内的余毒需慢慢排解,嘱咐了一些药理。”
见谢允明仍静静盯着自己,他才继续:“陛下已经彻查了主子身边的所有宫人,那些不干净的眼线,一夜间都死在了慎刑司,阿碧的身份已经明朗,陛下已知她是五皇子的人。如今宫中都在议论,说是五皇子意图谋害主子。”
“父皇是如何处置的?”
“德妃娘娘为五皇子揽下罪责,已被禁足,陛下此举意在敲山震虎,应无人再敢往主子身边安插人手了。”
谢允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阵风,只要五皇子害他这件事传出去,第一颗棋子就可以落下了,他心头微松,却见厉锋神色间带着一丝压抑的郁色。
厉锋知晓他借阿碧设局,铲除异己的全盘计划,却独独不知,他竟真的饮下了那带毒的汤药。
谢允明心知肚明,厉锋虽甘愿为他赴汤蹈火,刀刃舔血,却早已与他有过约定,任何计谋,都绝不可伤及他自身分毫。即便是他谢允明自己,也绝不能行此险招。
“你可是在怪我?”谢允明先发制人:“我知道不该如此。可假的终归是假的,留一点破绽,就是给别人递刀。我输不起。”
厉锋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咯吱响。
他当然懂,谢允明被这皇宫所害,变得多疑,执拗,事事有把控才能放心,可他又天生一副琉璃骨,稍不留神就是万劫不复。
懂是一回事,疼又是另一回事。
他知谢允明久病成医并非乱来,可若那毒再重几分,若昨夜高热未退……他不敢往下想。
“主子的谋算自然周全,”厉锋心中后怕,“可圣心难测,陛下何时驾临岂能料定?多拖一日,主子便要多受一日的苦楚。”
“主子既答应过我,却又欺瞒我,难道……”
“昨夜……”谢允明忽地截断他的话。
“又梦见那口湖了。”他嗓音干涩,透出一种孩童迷失在浓雾里的惶惑,“冰水顺着我的领口往里灌,不像水,像针一样,扎进我的皮肉里,我一直往下坠,看不见光,冷,我觉得好冷……”
他微微垂首,如墨青丝滑落遮住了半张脸,只能瞧见眼底流露出的三分惧色,似真似假,难以辨明。
厉锋却已脸色大变,几乎来不及思考,更顾不上规矩,长臂一伸,已将谢允明整个抱进怀里,他生得高大,臂上肌肉绷紧,天生体热,像把谢允明箍进一座滚烫的火笼里。
只因动作太急,榻边的药盅被带得「咣当」一声,谢允明顺势倚在他胸口处,闭了闭眼,放缓了呼吸。
“没事了,主子,已经没事了……”
厉锋一遍遍重复,声音低而哑,带着颤。怀里的人瘦得肩胛骨突兀,像两片薄刃,厉锋却不敢松手,仿佛一松,谢允明就会再次沉入那口冰湖,再也捞不上来。
“都是属下粗心大意。”他喉结滚动,满是自责,“竟未察觉主子昨夜又陷在梦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