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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他注意到谢允明在听到国师二字时,眼神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不由问道:“怎么?你和他有过相处,怎么,是怕他?”
    谢允明缓缓摇头:“儿臣倒不是怕。”
    “那是什么?”皇帝追问,“朕看你面对国师时很是为难。”
    谢允明沉默片刻,看着皇帝的眼睛说:“儿臣只是担心让国师失望,他力排众议选择了儿臣,可这祭典出事,终是因我而起。”
    “他不会的。”皇帝语气肯定,“你急症发作,还是他救了你,若他当真不喜你,大可以眼睁睁看你去死,而不会主动向朕提出救治之法,国师……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父皇。”谢允明忽然轻声请求,“儿臣……可以靠着您么?”
    皇帝一怔,随即侧身,让谢允明的额头抵在自己肩侧,年轻的皇子身上还有药味与夜露的凉,皇帝却觉得胸口某处无声地塌下去一块,他抬手,覆在谢允明脑后。
    “靠着吧。”皇帝低声道,“朕在这儿。”
    “儿臣……差一点,也以为自己活不成了。”谢允明靠着皇帝的胳膊,闭着眼睛,声音梦呓般飘忽。
    “胡说。”皇帝低斥,手臂却收紧,将儿子更稳地揽在臂弯里。
    “儿臣昏迷时,梦见了父皇。”谢允明笑了笑,“梦见父皇对儿臣说,舍不得儿臣走……儿臣就真没走成……”
    他这样一说,皇帝的眼眶都忽地红了。
    谢允明的话音渐渐低落,他竟就这样靠着皇帝的臂膀,呼吸清浅,沉沉睡了过去。
    皇帝心中一紧,立即示意霍公上前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再次起热,才稍稍放心。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谢允明能更舒服地躺在他的腿上,看着儿子睡梦中仍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额角的薄汗,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怜惜与忧虑。
    这孩子,实在太脆弱了些,心思又这般纯善,没什么城府心眼,若无人庇佑,该如何生存?
    皇帝想到此处,眉心不自觉地拧出一道深痕。
    霍公公俯身,轻手轻脚地替换上更粗的新芯,火舌啪地窜高,映得御案前那对相偎的身影愈发清晰。
    皇帝抬手,内侍捧来一方素白手帕,他亲自替谢允明拭去鬓边冷汗,掌心顺着他脊背缓缓抚拍。直到儿子眉间那道紧蹙的褶终于松开少许,才悄悄松了口气。
    他难得如此直观地体味父子二字,两个时辰倏忽而过,竟像指缝间漏下一粒沙,无声,也不觉久。
    殿外更鼓未响,廖三禹已立在丹墀之下。
    内侍通传,他拂了拂素袍,徐步而入,抬眼望见谢允明竟枕在皇帝膝上熟睡,眼底掠过一丝的诧异,旋即归于平静。
    “微臣参见陛下,参见殿下。”廖三禹声音不高,却惊破了一室温软。
    谢允明睫毛一颤,悠悠转醒,意识到自己枕在皇帝腿上,慌忙撑臂欲起。
    皇帝按住他肩:“若是还累,去内殿歇着,朕许你。”
    “儿臣现在想陪在父皇身边。”谢允明摇头,有些固执。
    皇帝只当他病中受了惊,格外黏人,遂抬手示意:“好,朕依你。”随即转眸看向国师,“将你知晓的,一五一十奏来。”
    廖三禹道:“陛下,经臣昼夜推演,实地勘验,祭台坍塌绝非工部疏忽,而是有人暗中行厌胜邪术,埋藏污秽之物,恰对主祭立位,借万民愿力与天地气机相冲,遂令承重瞬溃,其术阴毒,其谋深远。”
    他话音微顿,抬眸与皇帝对视,眸底寒光一闪,“此举意在指鹿为马,移祸于天,毁殿下福星之名,更乱朝纲人心。”
    皇帝只问:“何人动的手?”
    廖三禹答:“臣循迹追查,那邪祟之物的来源,其气息正指向后宫之中,恐怕事出自宫中某位娘娘之手。”
    皇帝脸色瞬间阴沉如水,怒意勃发:“好啊!竟还有人敢在宫中行此魑魅魍魉之事即刻传旨,将淑妃,德妃,还有三皇子,统统给朕传来!朕今日倒要看看,是谁如此胆大包天!”
    内侍连忙传召。
    淑妃与德妃,三皇子先后匆忙赶到紫宸殿,几人脸色千姿百态,难看至极。
    淑妃一进殿,便噗通跪下,未语泪先流。
    皇帝先问:“泰儿情况怎么样了?”
    淑妃泪珠连连落下:“太医说虽无性命之忧,可断骨之痛,锥心刺骨,他一个孩子如何忍受?臣妾心疼,伤在儿身,痛在娘心。”
    德妃却显得镇定许多,她瞥了一眼淑妃,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淑妃姐姐此言差矣,说到底,这不过是一场意外,具体缘由尚不可知,如此着急定罪,谁能接得起这么大的罪过?”
    皇帝冷目扫过二人,嗓音发沉:“后宫有人行巫蛊之术,你二人执掌后宫,却一所无知?”
    “什么?”淑妃大惊。
    德妃连忙问道:“陛下何出此言?”
    廖三禹道:“这是臣推演出的答案,正是祭天失败的原因。”
    德妃不由冷笑:“国师仅凭几句玄之又玄的话,就能随意定人生死,指认后宫嫔妃行巫蛊之事么?这未免太过儿戏。”
    三皇子问道:“不知国师可有证据,可以确定元凶?”
    “臣不知。”廖三禹神色不变:“不过臣已算到,证据稍后自会呈现,凶手也逃不过这场因果。”
    德妃问道:“你这不是信口胡诌么?”
    廖三禹不语,皇帝先道:“不可对国师无礼!”
    “陛下!”德妃委屈道:“可若有论罪,此祭天仪式是国师主持,如今这般,国师的罪责不是最大?”
    淑妃立刻反驳德妃:“妹妹何必急着为国师定罪?臣妾怨谁也不会怨国师,国师更换人选亦是无奈之举。若非有人心术不正,暗施毒手,泰儿又怎会遭此无妄之灾?”
    德妃却不接招,转而向皇帝道:“陛下,此事祭天台有因,工部有责。但硬要扯上谋害皇子,未免牵强,或许……这就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呢?陛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三皇子急忙道:“父皇,儿臣这里有工部书令史的认罪书,都是因为他失误,才导致的意外,请父皇过目。”
    皇帝只看了一眼,便将罪书丢弃,“真以为朕好糊弄么?”
    “平日里争斗,朕睁一只闭一只眼,也就罢了,但朕不容许有人伤害朕的儿子。”
    “朕可是险些没了两个儿子啊。”他抬眼扫向德妃与三皇子,目光如刃,寒光逼人。
    德妃一震,语气顿时变得哀戚,“明儿病了,泰儿断腿,宫中流言四起,臣妾也是人心惶惶,日夜难安呐。”
    “臣妾担心……是否真的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皇嗣。或许,那民间的些许流言,也并非全然空穴来风?”
    她终于图穷匕见,将矛头直指谢允明。
    “你也知道对不对?算我求你,求你放过我的孩子吧。”
    德妃跪向谢允明:“我知你是无心,可是,可是我不得不信,你害了泰儿,就不要再害我的永儿了。”
    谢允明一惊,他脸色愈发苍白,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放肆!”皇帝终于怒喝出声,龙目含威,扫过德妃,“你是在指责明儿是灾星吗?京城百姓被有心之人指使,怎么你也被蒙蔽,如此愚蠢?”
    “难道臣妾说得不对么?”德妃竟迎着皇帝的怒火,泫然欲泣:“陛下都开始怀疑永儿了,被君疑心,那就是最大的罪过啊!”
    “那福星还没出现时,宫里什么也发生过,可现在呢,陛下!请陛下恕臣妾失言之罪!臣妾也只是一个担心孩子的母亲罢了!臣妾只是害怕啊!”
    “如果永儿出什么事,臣妾也会疯的!”
    皇帝面色沉得似能滴墨,一口怒气压在喉间,久久未吐,殿中烛火被这低气压逼得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熄灭。
    可这时,谢允明却缓缓扶跪在地。
    “父皇,娘娘说得对,一切都是由儿臣而起。”谢允明声音微微颤抖:“父皇不必动怒,事因儿臣而起,自然也该由儿臣而终。”
    “儿臣想,若儿臣没有从夷山回来,是不是一切都会安宁?”
    “明儿。”皇帝道:“你这是何意。”
    “儿臣看到德妃娘娘此态,不禁感想,没有哪个母亲会想到看到自己孩子受难的。”谢允明扯住一个笑:“儿臣理解德妃娘娘对三弟的苦心,儿臣愿请旨回到夷山,避世不出,只拜访佛祈福,度过此生,也算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你……”
    皇帝一愣。
    谢允明俯身长拜:“儿臣心意已决,但求父皇成全。”
    众人一惊。
    德妃见他此言,也呆住了。
    三皇子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而愈发阴沉,他早已看透谢允明,这人一向算无遗策,步步为营,请旨出宫,这意味着认输,谢允明怎么可能会认输呢?
    他目光如钩,死死盯在谢允明身上,那人微俯首,半垂睫,羸弱肩背偏映入皇帝眼底,真是一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