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58章
    风,终于在此刻呼啸而下,卷起残叶与血腥,像为这场突袭,吹响第一声号角。
    箭雨未歇,更多冷箭自幽篁深处激射而出,嘶空声宛如夜枭啼血,一瞬即至。
    厉锋眸色沉若玄冰,佩刀出鞘,银光炸开成圆,就算泼水也难近身,只听叮叮当当几声,箭镞尽被削断,只有落在脚边的碎铁与断羽。
    借这电光石火的间隙,厉锋已扫清敌势,十五人以上,半环形包抄,未蒙面,不遮身份,分明存了屠尽不留活口的心思。
    他心念电转,左臂猛振,一把将谢允明稳稳托上后背,低喝一声:“抱紧!”
    谢允明双臂立刻环住他颈。
    厉锋感到背后传来的温热与重量,心中一定,随即足下发力,竟就这样背着一个人,朝着山林更深处疾奔而去。
    杀手们显然没料到目标身边有如此悍勇之人,背负一人竟还有如此速度,一时追赶不及,只得再次引弓射箭。
    箭矢呼啸,厉锋却仿佛背后长眼,听风辨位,头也不回,反手挥刀,再次将几支角度刁钻的冷箭格开,脚下步伐没有丝毫紊乱。反而借着林木掩护,不断变换方向。
    谢允明微微侧眸,朝后看去,余光里有寒星一点,破空而来,箭镞直指他眉心,生死一线,他却只抿紧了唇,一声未吭,仿佛那夺命锋芒不过夜风拂面。
    下一瞬,厉锋的刀背骤然横扫,击断箭杆,断矢斜斜擦过谢允明鬓角,带起几缕湿黑发丝,无声坠地。
    谢允明回过头,将额角轻轻抵在厉锋起伏的肩胛间。
    厉锋的衣布被汗水浸透,透出滚烫的体温和紧缚如铁的肌纹,每一次腾跃,力道沿脊背传来,像擂鼓震在谢允明胸口,却稳得令人心安。
    谢允明极力调整呼吸,抑制着因颠簸和紧张而涌上喉间的痒意,不想咳嗽声影响厉锋的判断。
    风声在耳边呼啸,他却只听得见厉锋沉稳有力的心跳,以及刀锋破开箭矢的锐响。
    厉锋循周大德所说的小径,直奔龙虎寨。肺里似燃着烈火,喉咙被粗砺空气割得生疼,呼吸如风箱,目光却仍敏锐。
    忽然,他鼻端一紧,前方灌木无风自动,不知是敌是友,脚跟猛地铲地刹住脚步,他横刀胸前,眸光迅疾扫过,古木,斜坡,暗坑,处处可伏兵,处处可致命。
    这一刻,让他想起了多年前,一场仓皇的逃亡。
    那时他尚且年少,武艺未臻化境,变故就在发生在谢允明从夷山回到皇宫的路上,与今日的一样多的黑衣死士从地底钻出,悍不畏死地冲向车驾。
    少年厉锋横刀立马,誓要以一己之身挡下汹涌潮头,可冷箭如毒蛇钻缝,一箭洞穿挽马咽喉。马车轰然倾覆,碎木与尘土齐飞,他半边脸被血与灰糊住,却仍挣扎着踹开变形的车壁,将谢允明从残骸里拖出。
    少年皇子面色白得近乎透明,束发玉冠早不知滚落何处,墨发铺了满肩,被山风一吹便纷乱地贴在他脸侧。
    他眉心绞得极紧,唇角因忍痛而微微发白,一只手死死攥住厉锋衣袖,冰冷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着,无声泄露出心底惊惧。
    可当厉锋俯身探去,却撞进一双清曜得近乎透明的眸子,那里没有泪,没有溃散。唯有与年纪极不相衬的隐忍,像雪下暗火,静静燃烧,牢牢地锁在厉锋身上。
    厉锋便背着扭伤了脚踝的谢允明,在山林间狼狈地躲藏。
    身后是追兵不绝地呼喝与搜索声,怀中的主子身体轻得惊人,呼吸因忍痛而略显急促。他只能用酸涩的野果勉强给主子充饥,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夜里的山风。
    那一次,他没能护得主子周全,让他受了伤,吃了苦。
    厉锋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所踏入的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宫,它本身就是一座看不见烽烟,却处处杀机四伏的战场。
    阴谋如同毒藤,在玉阶朱栏间无声蔓延。而主子的安危,系于他一身。
    他输不起,一次都输不起。
    今时不同往日。
    灌木窸窣作响,钻出来的是几张熟面孔,领头的是那晚劫牢的龙虎山汉子,他先是一愣,“欸?是你们?!”
    为首那汉子见到厉锋和他背上的谢允明,先是一愣。随即瞥见远处追兵黑衣翻涌,杀气扑面而来,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厉锋迅速将谢允明放下,推到那汉子身前,“你们带我主子先去安全的地方,护好他!”
    那汉子本欲留下帮手,但见厉锋眼神决绝,到嘴边的并肩干被那眼神生生压回肚里,重重点头:“好!兄弟你放心!”
    说罢,几人立即护着谢允明,往寨子方向退去。
    谢允明回头,看了厉锋一眼,却无半分拖泥带水的犹豫。
    待谢允明的背影没入林荫的一瞬,厉锋霍然转身,山风忽止,日色被云刃切成碎片,斑驳地洒在林间,也照在那柄横于胸前的长刀上,他手腕轻旋,刀身映出一线森白寒芒。
    “厉兄弟!”周大德的声音打破死寂。
    他率数十名寨中汉子赶来,只见林间血雾未散,残阳照在满地尸骸上,恍若修罗场,而尸山中心,厉锋独立,浑身浴血,戾气未消,像刚从炼狱爬出的煞神。
    “你没事吧?”周大德倒吸凉气。
    厉锋却充耳不闻,猛地抬头,猩红双目死死盯住周大德,问道:“我主子在哪儿?”
    “在寨子里,安全着呢!”
    话音未落,厉锋已提刀掠过他身侧,步伐带风,留下一道血痕。
    周大德望着那道杀气腾腾的背影,心头骇然,忙挥手让弟兄们清理残局,自己快步追了上去。
    龙虎寨坐落于山间一处相对平坦的谷地,远远望去,竟不似匪巢,更像一个与世隔绝的村落。
    阡陌纵横,种植着庄稼,错落有致的木屋升起袅袅炊烟。
    周大德引着厉锋来到一处较大的木屋前,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孩童稚嫩的读书声。
    厉锋猛地推开门,略显刺目的光线涌入,屋内的景象让他瞬间定在原地,周身那骇人的戾气悄然消散。
    只见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棂,像一层柔软的纱,轻轻覆在谢允明身上。
    他安然坐在竹榻上,素白的衣角垂落,仿佛雪片落在青翠的竹叶上,一群半大孩子围坐成半月,小手托腮,膝盖相抵,个个仰着脸,像仰望莲台上的菩萨。
    他们身上还沾着泥星草屑,却很老实,好奇地盯着这个新客人。
    有的孩子怯怯地偷瞄他袖口滚边的淡青云纹,有的睁圆了眼,看他修长手指轻点竹简,一字一句念出孟子论语。
    林品一就站在一旁,挥挥手想将孩子引回自己的座位上。
    那阳光在尘埃里跳舞,落在孩子们的发旋上,也落在谢允明低垂的睫毛尖,一个胆大的小娃悄悄伸出指尖,卷住他垂落的一缕墨发,软软地缠在指肚,动作轻得不能再轻,谢允明不嗔不斥,只微弯了眼角。
    这间屋内,没有血腥也没有山雨。
    厉锋推门而入,血腥气裹着山风扑进屋内。
    谢允明已起身迎上,目光自他肩口一路掠至袖边,在那片暗红处微微一顿,眉心轻蹙:“可伤着了?”
    “无妨,主上勿念。”厉锋嗓音低哑,却明显放柔。
    谢允明轻吐一口气,这才放下心。
    屋里的孩子却被那满身血污与残存杀气吓得缩到林品一身后,小脑袋探头探脑,既惊且怯。
    周大德忙端来一盆热水。厉锋先默然净刀,收刀入鞘,才俯身洗手。
    血水荡开一圈圈暗纹,盆底顷刻染赤。
    谢允明取一方净帕,浸湿拧干,走到他面前,抬手便要替他拭去颊边血迹。
    厉锋一僵,忙侧首避让:“主子,使不得。”
    “这里又不是皇宫,”谢允明声音轻,却不容回绝,“没有那些规矩。”
    说罢,他已倾身向前,帕子落在厉锋额角,一点又一点,拭去血渍与尘土。
    温热透过粗布,像雪里炭火,烫得厉锋耳根暗红。
    他僵直立着,不敢动,只觉热水的蒸气与主子身上淡淡的药香交织,随着轻缓的呼吸拂在面上,一路烧进心底。
    学堂里,林品一拾起一张孩子方才写错的草纸。
    纸面稚嫩,墨痕东倒西歪,却有几行清峻挺拔的小字覆在其上。
    他想起方才一幕,汉子领着谢允明与他会面,他正在给孩子们教书,孩子们就缠住谢允明,问他是不是新先生。
    谢允明含笑否认,孩童却不依不饶,拽着他衣袖晃来晃去。
    谢允明无奈,俯身接过那张写歪的论语摘抄,提笔蘸墨,随手改正几个错字。
    动作太自然,以至于无人留意。
    那笔迹,却让林品一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落地,他本不觉得意外。
    林品一对国师几番试探下来,他几乎可以笃定,那位神秘的引路人,另有其人。
    那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