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毕竟是在朝堂沉浮多年的老狐狸,勒住躁动不安的马匹,朗笑道:“哦?大殿下,秦将军,还有这帮曾试图谋逆的反贼。呵呵,这偏僻的地方,今夜还真是热闹非凡,本公倒是来得巧了!”
谢允明仿佛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机锋,回道:“厉国公来得确实及时,既然来了,就快些协助秦将军,将这些胆大包天,竟敢在京城行刺皇子的反贼统统拿下吧,我方才,可是险些就遭了他们的毒手,现在想来,仍是心有余悸。”
厉国公眼底寒光暴涨,仿佛鹰隼锁定猎物。
他未发一言,身后巡防营却似接到无形号令,锵啷之声此起彼伏,百柄刀锋齐转,冷光如林,遥遥对准谢允明与秦烈,杀气凝成实质,夜风亦为之滞涩。
老狐狸深知棋局已偏,唯有以雷霆手段夺回先手,方能反转生死,颠倒黑白。
谢允明声音也冷下去:“厉国公,你这是何意?”
厉国公冷哼一声,带着一股兴师问罪的意味:“微臣岂能仅凭大殿下您的一面之词就草率行事?皇子与边将,深夜密会于这反贼窝点之前,行踪诡秘,这……这难免让人心生疑虑!按我朝例律,此等行为,可是谋逆的重罪!在事情未曾彻底查明之前,在场所有人,都有嫌疑!依微臣看,都须带回巡防营,细细审问才是!”
“厉国公!”秦烈猛地踏前一步,“你这顶谋逆的帽子,扣得未免也太大了,也太可笑了!微臣乃是特来护驾,分明是这些反贼设下埋伏,意图谋害大殿下,人赃并获,铁证如山!何来密会?何来谋逆?!你休要在此血口喷人,混淆视听!”
“护驾?”厉国公嗤笑一声,他握住腰间刀柄,“秦将军!京城防务,治安巡守,乃本公职责所在!你无陛下明旨,私自调动府兵,与这帮反贼同处一地,形迹可疑,动机不明!按律,本公有权怀疑你图谋不轨,有权将你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他猛地将佩刀完全抽出,刀尖直指秦烈和谢允明,厉声喝道:“来人!将这群可疑人等,给本公一并拿下!”
巡防营的官兵一阵骚动,有些悍勇之辈已然持刀上前!
“放肆!”
谢允明骤然开口。
他的声音并不算特别洪亮,甚至带着一丝他惯有的清润,在一片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缓步上前。
谢允明走得很慢,步态甚至有些文弱,仿佛闲庭信步,可每一步落下,碎石便发出极轻的喀声,像鼓点精准地敲在众人心尖,叫人无端屏息。
刀锋林立,他却视若无物。
那双惯常含笑的眸子此刻凝着薄冰,目光越过森寒铁林,笔直钉在厉国公脸上,没有咆哮,没有狰狞,只有一寸寸凝结的冷意,仿佛三九寒风从地底卷起,将空气都一点点冻成薄壳。
“厉国公,你口口声声要拿人,口口声声说谋逆……”谢允明道:“我倒要问问,你究竟想拿下谁?你所说的谋逆,又是在指认谁?”
厉国公正欲开口反驳,脸色却在下一秒骤然大变。
只见谢允明不疾不徐地抬起手,探入那身灰扑扑的衣袍之内,下一刻,他手中已然多了一物。
那是一面令牌!
金光灿灿,令牌不过巴掌大小,却雕刻着精细无比的蟠龙纹样,那龙形矫健,鳞爪飞扬。
谢允明五指收拢,稳稳地握住令牌的绦带,将那象征着至高皇权的金牌,高高举起!他依旧一步步,向着厉国公逼近。
他身后,厉锋如影随形,那浓烈如有实质的杀气,竟让厉国公胯下那匹马儿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不安,骏马希津津发出一声充满了惊惧的长鸣,焦躁地原地踏着蹄子,不受控制地向后微微退却,任凭厉国公如何勒紧缰绳都有些抑制不住。
谢允明笑意更深:“见此令,如见陛下。国公——你还不跪么?”
厉国公他的脸色在火光照耀下变幻不定,肌肉剧烈地抽搐着,额角甚至爆出了青筋。
他看着下方的谢允明,对方甚至没有穿戴任何甲胄,手中除了那面金牌外空无一物,而自己高踞于骏马之上,甲胄鲜明,身后皆是听命于自己的官兵。
那短短的几息时间,他猛地翻身,从躁动不安的马背上滚落下来!
“砰!”
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布满碎石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厉国公单膝跪地,深深地低下头去,双手抱拳,举过头顶。
“臣,谨遵圣令!”
他这一跪,如同一个明确的信号。
厉国公身后,所有巡防营的官兵,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卒。在短暂的愣神和骚动之后,哗啦啦如同被砍倒的麦秆一般,全部跪伏在地,黑压压的一片,头颅低垂。不敢仰视那面金牌,更不敢仰视手持金牌的谢允明。
方才,谢允明还需仰视马上那位权倾朝野的国公。此刻,他稳稳地站在地上,而厉国公却只能跪在他的面前,火把的光芒从他身后照射过来,将他的影子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拉扯得异常高大,扭曲,竟仿佛完全笼罩了跪在地上的厉国公。
谢允明微挑眉梢,垂眸俯视,那是权力被握在掌心,对手被碾于指下的快意,冰冷,锋利,却比醇酒更令人心醉神迷。
谢允明扬言:“秦将军所率,并非什么私自调动的府兵。”
“他们乃是父皇体恤我安危,特意从禁军中指派,护卫本王左右的一百精锐,厉国公,你方才口口声声的私自调兵,图谋不轨,从何谈起?”
秦烈道:“微臣奉旨护卫大殿下,职责所在,何来越权之说,倒是厉国公你,不辨是非,带兵冲撞大殿下,该当何罪?!”
厉国公头垂得更低,未出言辩驳。
谢允明不再看他,他转向秦烈,直接下达命令:“按朝廷规制,将这些胆大包天的反贼,全部押送刑部大牢,分开看管,严加审讯,不得有误!厉国公,秦将军,以及相关涉案人等,随我去刑部,等候圣驾,陈明此事!”
“微臣遵命!”秦烈抱拳领命,立刻转身,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部下押解犯人,清理现场。
刑部大堂,夜已深沉。
虽然已是深夜,但此刻的刑部大堂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沉重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大堂之外,禁军侍卫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将这里守卫得密不透风。
皇帝端坐于正上方,外面随意披着一件斗篷,显然是被匆忙惊动而起。
他面色沉肃,看不出喜怒,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开阖之间,偶尔流露出的精光,却让堂下众人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
五皇子和三皇子也已经闻讯赶到,分立在大堂两侧。
皇帝叫来自己派出去的禁军统领,从他口中,已大致知悉原委。
五皇子听完禁军统领低声禀报,眼底顿时掠过亮色,前朝余孽落网,刑部正是他辖下,这可是天赐良机。
谢允明主动开口:“父皇,儿臣险些中了贼人圈套,他们假称线索,将儿臣诱至城外荒院,谁知那里早布下天罗地网。幸而秦将军及时驰援,方将反贼一网打尽。”
皇帝问:“可曾受伤?”
谢允明摇头,微笑里带几分歉意:“劳父皇挂怀,只是夜风凛冽,略感风寒,并无大碍。”
皇帝嗯了一声,视线缓缓移开,落在堂下。那里,厉国公额头紧贴金砖,背脊弯成一张拉满的弓。
“厉卿。”皇帝的声音不高,“京城重地,天子脚下,朕将京畿防务,百姓安危交于你手,你就是这般替朕分忧的?竟能让如此多的刺客,携带兵刃,悄无声息地混入京城,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设下如此周密埋伏,谋害朕的皇子?”
厉国公跪地磕头:“臣失职!臣委实不知这些贼人是从何而来,如何潜入……是臣疏忽!是臣无能!”
皇帝沉默着,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厉国公的背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你为朝廷效力多年,没有功劳,亦有苦劳,边境安稳时,你也曾出过力,朕,并非刻薄寡恩之君。”
三皇子听到这话,心中稍稍一松。
但皇帝话锋却陡然一转,看向秦烈,“然防务疏漏,不可不整,秦烈——”
秦烈单膝跪地,“臣在。”
“你护驾有功,临危不乱,”皇帝声音朗朗,对他甚是满意,“朕擢你为巡防营副统领,即日起协助厉国公共掌京防,分权共治,望你恪尽职守,勿负朕望!”
秦烈立即谢恩:“臣!领旨谢恩!定当竭尽全力,护卫京畿,万死不辞!”
这一纸任命,宛如冰刃直插厉国公与三皇子心口,巡防营兵权,自此一分为二。
厉国公只得叩首谢恩:“陛下英明。”
皇帝目光扫过众人,掠过垂眸不语的三皇子,又扫过难掩喜色的五皇子,最终停在谢允明身上,后者正低首掩唇,轻轻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