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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三皇子喉头一梗,愕得忘了合嘴,自己竟被这一声嗯打发了?
    文武班首,鸿胪执事,甚至内侍省太监,齐刷刷把目光投过来,又齐刷刷缩回去,像被火燎了睫毛。
    三皇子霍地转头,看向谢允明。
    谢允明对周围并不在意,就像一幅刚收笔的春山图,只是脸上的笑意毫不遮掩。
    果然,肯定是谢允明故意派厉锋来找他的不痛快!三皇子气急,可现在皇帝正是念旧情的时候,近来对这位爷的偏袒有目共睹。
    如今谁要在大殿上挨厉锋一拳头,八成死了算自己碰瓷,活了就成阻班,左右都是血亏的买卖。
    于是,众人默契地收声,敛息,收腹,把惊诧咽进肚子,把位置往外再挪半寸,给他让出更多杀气。
    散了朝,百官鱼贯而出。
    林品一猫着腰凑到谢允明身侧,压低声音问道:“殿下,他们说得是真的么,秦将军真住您府上了?”
    谢允明颔首,步履未停。
    秦烈他如今身无长物,索性连坐骑也省了,蹭的谢允明的马车。
    林品一顿时觉得眼热,自家府邸与王府隔了半座城,日日上朝早起摸黑,若也能借住……他心痒痒。
    “不知,臣可否……”
    话才出口,肩头骤然遭一股蛮力猛撞,那力道又狠又疾,似铁锤斜劈,林品一眼前天旋地转,直扑阶下!
    电光石火间,旁侧探来一只粗臂,秦烈五指如铁钳,一把攥住他后襟,嗤啦一声将人硬生生提回,林品一冠帽歪斜,半跪阶前,心跳如鼓,仓皇抬头,只见一道玄色朝服背影大袖翻飞,正沿阶直下,步履从容,连头都未回。
    林品一懵了,肩膀更是酸痛,半响儿才找回声音:“他……他是故意的吧?”
    “厉锋!”秦烈追下台阶,几步拦住他去路,声音里压着怒意,“你究竟要干什么?”
    厉锋忽然收步,晨光斜切而下,在他眉骨与鼻梁间劈出一道冷峻金线。
    他回身,眸底情绪翻涌如潮,却将所有光色一并吞没只剩幽暗漩涡,深不见底。
    “滚开。”
    二字低沉,如铁石相击,火星迸溅。
    秦烈呼吸一滞,竟被那目光钉在原地。
    自己分明已经退让多次,为何那怒火反而愈烧愈烈?他百思不得其解。
    未几,有人来报,厉锋策马,径投三皇子府邸而去。
    马车内,轮声辘辘。
    秦烈终是低声开口:“殿下,关于厉锋……您是否知晓内情?”
    他不好直言计谋二字,却藏不住眼底疑云。若这一切只是谢允明与厉锋合演的一出戏?
    谢允明却缓缓摇头:“他的事,我如今全然不知,人心善变,就随他去罢,当故人已死,何必强求。”
    得此回应,秦烈心头却蓦地一沉。
    厉锋连带着对谢允明都不闻不问,犹如性情大变,一个荒唐的念头窜入脑海,厉锋对殿下……莫非……是因爱生恨了?
    再往前回想,当初他尚不知厉锋身份,劈头便是一顿拳脚,嘴里更没把门,恨不得把两人扒开十万八千里。如今看来,句句如刀,刀刀割在厉锋最碰不得的逆鳞上。倘若那人真因这几句羞辱掉头投敌,他秦烈便是把祸水引进家门的罪魁,他这做兄长的,岂非成了秦氏门中的罪人了?
    。
    三皇子府邸,朱门高阔。
    厉锋闯门而入时,府兵如临大敌,刀枪齐出。
    “护驾!”
    三皇子拖着王妃踉跄退至廊柱,怒道,“肃国公,你疯了?擅闯宗室府邸,是大逆大罪!”
    厉锋止步,抬眼。
    他嗤笑:“殿下怕什么?来客皆是客,刀枪迎宾,这便是三殿下王府的礼数?”
    环伺的侍卫面面相觑,见他那气势,握刀的手先抖了三分。
    三皇子强撑威仪:“你到底想干什么?”
    “合作。”
    二字落地,满院嘈杂瞬间被抽空。
    三皇子愣住:“什么?”
    厉锋又向前一步,道:“让闲人退下,我能从淮州尸堆里爬回来,还怕你这几把锈铁?”
    说罢,他旁若无人地撩袍落座,就坐在三皇子方才品茗的檀木小几旁,指尖轻弹,茶盏翻了个圈,茶水都泼洒了出去。
    三皇子喉结滚动,半晌挥手,府兵潮水般退至回廊外,只剩王妃周氏死死攥住他手臂。
    厉锋开口:“你想要的皇位,我可以帮你得到,而我只要谢允明。”
    三皇子愕然,唇舌打结:“你……说什么?”
    “字面意思。”厉锋勾唇,笑意又薄又硬,利得能割指:“我这个人喜欢男人,看上他很久了,这些年鞍前马后,我又不是为了什么功名利禄。”
    “他曾经许诺过我,只要我帮他做事,就可以满足我。”
    “可他骗我!”
    砰!
    厉锋猛地一掌拍在了桌子上,紫檀小几瞬间塌陷,碎木四溅,“当我向他表述心意,他却说我恶心,要赶我走!”
    “我苦苦哀求他,他就说……只要我完成淮州差事便给我机会,结果心底却是巴不得我死了,我拼死将证物交给他,他却对我不闻不问。”厉锋眼底血丝一寸寸爬满,颜色猩红欲滴,他微笑,露出森白齿列:“既嫌我恶心,那我让他恶心到底。”
    “我偏让他做不成皇帝,只能做我的人!”
    “权力,爵位,天下,我统统不要!”
    “我要他这辈子逃不出我的指缝,夜夜受我折磨,生同衾,死同穴,别的,谁挡谁死!”
    厉锋嗓音压得低,就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耳廓往里钻:“你我联手,剪除他左右羽翼,你得皇位,我得囚凤,各取所需,双赢,三殿下应当是一个聪明人。”
    三皇子听完,顿时胃里一阵翻腾,他忽然想起了之前厉锋黏在谢允明身上的那种目光,原本只觉得奇怪,难以联想其他。
    男人对男人……光是想象那画面,已令他喉头泛酸,寒毛倒竖。
    阴谋,皇权,利弊,此刻全被本能的厌恶冲得稀碎。
    恶心,太恶心了……
    第66章 夜探王府
    厉锋看着三皇子忽红忽白的脸色,心情反而愉悦,他开口问:“被谢允明利用的滋味,三殿下应当很懂吧?”
    三皇子眯起眼,厉锋这一句话就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不锋利,却精准地剜在他曾经的屈辱上。
    “他的手段……”三皇子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满是讥诮,“本王确实能懂一二,可正因如此,才更难信你。”
    他咬牙切齿地说:“国公爷这些年,坏了我多少好事?淮州盐案,江宁贪墨,春闱舞弊……桩桩件件,哪一件少了你肃国公的身影?”
    厉锋神色不动,淡声答:“各为其主,不能一概而谈。”
    “好一个各为其主。”三皇子低笑,眼底却淬了毒,“那如今呢?是打算换个主子,还是——根本在演一出苦肉计?”
    风过庭院,竹叶沙沙,像无数细小的嘲笑。
    良久,三皇子忽问,像在试探:“你既恨他入骨,为何不干脆杀了他?凭你的身手又不是没有机会。”
    可话音落地的刹那,厉锋周身气息却陡然剧变,不是杀气,而是比杀气更尖锐,更疯狂的东西,他猛地抬眼,眸中翻涌着骇人的情绪,像被触了逆鳞的困兽,声音低沉而嘶哑:“他不能死!”
    四字如铁锤砸地,重且沉。
    “谁也不能动他,除了我。”厉锋怒道,“我要折磨他一辈子,让他彻彻底底变成我的人。”
    三皇子被那气势逼得后缩半步,定了定神,嗤笑:“一个冷心狡诈,惯会利用人心的货色,国公爷还舍不得了?”
    厉锋的眼神骤然冷下,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什么叫一个货色?你以为你很了解他?”
    三皇子一噎,脸色铁青。
    “你要真的了解。”厉锋声音愈发冰冷,像冰锥刺骨,“还会在他身上输这么多次?”
    “放肆!”三皇子怒喝,额角青筋暴起。
    厉锋却笑了,笑意里带着近乎残忍的得意:“我才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
    语气笃定,近乎狂妄,三皇子正要反驳,却听厉锋继续道,声音里竟带着奇异的骄傲:“哪个皇帝不凉薄?不无情,这也算缺点?”
    他顿了顿,语气忽地沉下来,“他唯一的错,就是不接受我。”
    三皇子他看着厉锋,像看一个疯子,提起谢允明时,那人眼底疯狂与偏执几乎要溢出来。
    “你……”三皇子张了张嘴,终只吐出一句,“真是病得不轻。”
    厉锋却笑了。
    “对付谢允明,得先从他身边的人下手。”他目光重新冷静,仿佛方才的疯狂只是错觉,“秦烈,林品一,还有……宫里头的魏贵妃。”
    “三殿下,你也不想自己的母妃一直在冷宫里受辱吧?”
    三皇子脸色骤变,母妃如今也是他心底的一根刺,德妃仍被禁足,在魏贵妃面前,实在是丢了厉家的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