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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她上下打量着林丞,目光在他剪裁合体的衬衫、打理得干净清爽的头发上停留片刻,眼神更加复杂。
    “丞丞,你可真是让妈好找!”王兰开口,声音带着抱怨,“电话打不通,信息也不回,要不是妈偶然在网上看到你们公司的宣传视频,里面有你,我还真不知道你在这儿上班,还……还活得这么好!”
    最后几个字,她语气复杂,似乎是怨怼,又像是庆幸。
    网上那段视频是公司前段时间一次小型线下活动的记录,林丞作为技术负责人出了个镜,只有短短几秒,没想到竟被母亲看到了。
    而她话里的意思也很明显——你不是得了癌症要死了吗?怎么现在人模人样地在这么大公司当领导?
    林丞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看着母亲熟悉又陌生的脸,那张脸上有岁月和生活磋磨的痕迹,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苦难浸泡后滋生的令人不适的精明。
    他想起了当初自己确诊后,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给母亲打电话,想寻求一点安慰甚至只是倾听,却被不耐烦地打断。
    还有他被廖鸿雪按在身下,唯二的两个电话……一个打给了陆元琅,一个打给了眼前的母亲。
    陆元琅是廖鸿雪故意为之,而他的母亲……廖鸿雪显然比他自己看得更加透彻。
    心如死灰的冷意他以为自己已经忘却,此刻却又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妈,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林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捏了起来。
    “我怎么找到的?要不是你弟弟出了事,妈也不会厚着脸皮找到这儿来!”王兰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声音不自觉地尖锐起来,眼眶迅速红了,开始抹眼泪,“你弟弟那个不争气的,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现在人家要赔钱,十几万啊!家里哪还有钱?你继父那个没用的,就知道喝酒……追债的天天上门,砸东西,泼油漆,我们都要活不下去了啊丞丞!”
    她一边哭诉,一边用眼睛偷瞄林丞的反应:“妈也是没办法了,才想着来找你。谁知道一打听,才知道你现在在这大公司当领导,出息了!可你当初……当初怎么能骗妈说你得了绝症呢?你知道妈那段日子有多难过,多担心吗?”
    林丞静静地看着她表演,心里一片冰凉。
    难过?担心?
    他被廖鸿雪压在身下来回磋磨的时候,满心都是那个电话,可母亲将他拉黑得毫不犹豫。
    现在想来,她大概只是怕他这个“绝症儿子”成为拖累,成为无底洞,才急忙切割干净。
    “我没骗你。”林丞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当时是误诊,后来治好了。”
    “治好了?治好了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让妈白白担心!”王兰立刻抓住话头,眼泪掉得更凶,“你知道妈这段日子是怎么过的吗?吃不下睡不着,就担心你……现在好了,你没事,还过得这么好,妈就放心了。可是你弟弟……你弟弟还在火坑里啊!丞丞,你可不能不管,你是他哥哥,你就这么一个弟弟!”
    终于,图穷匕见,林丞自嘲地笑了笑,这燕国地图未免有点短了,母亲甚至不愿意多客套一会儿,多骗骗他也好。
    林丞闭了闭眼。
    胸腔里堵着一团浸了水油的棉花,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看着眼前声泪俱下、口口声声一家人的母亲,只觉得无比荒谬和疲惫。
    他想起了小时候那一击闷棍,将他留在大山里独自面对充斥着怒火的父亲,又想起廖鸿雪那句:是你不愿记得。
    他的记忆选择保护他,但他的母亲显然更需要保全自己。
    “我没钱了。”林丞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你没钱?你在这大楼里上班坐办公室当领导,能没钱?”王兰的音调猛地拔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林丞,你是不是翅膀硬了,就不认这个家了?就不管你弟弟死活了?那可是你亲弟弟!血浓于水啊!妈就你们两个孩子,帮帮你弟弟,就当是帮帮妈行不行?”
    她上前一步,想抓住林丞的手臂,被林丞侧身避开。
    这个动作似乎激怒了她,她脸上的悲戚瞬间被一种混合着愤怒和破罐破摔的狠厉取代:“好,好!你不认我这个妈,不认你弟弟,是吧?行!那我今天就坐在这儿不走了!让你们领导,让你们同事都看看,你这个当领导的,是怎么六亲不认,眼睁睁看着自己亲弟弟去死的!我看你这班还怎么上下去!”
    典型的撒泼打滚,道德绑架加威胁。
    林丞太熟悉这一套了,小时候母亲和父亲吵架,和邻居争执,最后往往都是这一招。
    他只觉得一阵反胃,太阳穴突突地跳,身体正在发出预警。
    “你要多少。”他听到自己疲惫不堪的声音。
    王兰眼睛一亮,立刻报出一个数字,显然早就想好了:“二十万!最少二十万!少了人家不答应!”
    二十万。林丞在心里苦笑。
    眼前不合时宜地划过廖鸿雪刚刚给他看的银行卡余额,那至少是在二十万后面加了三个零,他不知道廖鸿雪怎么做到的,但他这个在社会上打拼了六七年的“前辈”却十分捉襟见肘。
    但看着母亲那张写满疲惫和强硬的脸,有些无力涌上心头。
    他知道今天不拿出钱是没法收场了。
    他不能让母亲真在这里闹起来,影响到公司,影响到陆元琅。
    “我只有十万,”林丞闭了闭眼,掏出手机妥协,“生病花了不少钱,这个月工资还没开,只有这么多了。”
    王兰显然有些不相信,但她也知道见好就收,忙不迭地报出一串数字,生怕他反悔。
    林丞手指僵硬地操作着手机银行,将十万转了过去。看着屏幕上“转账成功”的提示,和瞬间缩水一大截的余额。
    他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心里空荡荡的,又沉甸甸的。
    “收到了收到了!”王兰看着手机到账短信,喜笑颜开,方才的哭诉和威胁仿佛从未发生过。她拍了拍林丞的手臂,语气亲热了不少:“我就知道丞丞你最懂事了,不会不管家里的,妈知道你能挣,后面弟弟还要指望你呢,这钱只能顶一时,后面发了工资记得给妈。”
    她拿起那个陈旧的布包,脚步轻快地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脸色苍白的林丞,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撇撇嘴,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林丞一个人。
    他缓缓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捂住脸,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今天阳光正好,带着初春的暖意和生机,蛰伏了一整个冬天的新芽冒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陆元琅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放在林丞面前的茶几上。他在林丞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良久,林丞放下手,眼睛有些红,但没有泪。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
    “她走了?”陆元琅问。
    “嗯。”林丞低低应了一声。
    “给了多少?”
    “……十万。”
    陆元琅沉默了一下,眉头蹙起,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为了这么点钱和自己的儿子撕破脸。
    他之前在外面,虽然听不清具体对话,但王兰最后那提高音量的威胁和撒泼,他隐约听到了。
    结合林丞此刻的状态,不难猜出发生了什么。
    “需要帮忙吗?”陆元琅的声音很认真,没有敷衍,也没有怜悯,只有朋友间实实在在的关切,“钱,或者法律援助,不用自己扛,可以告诉我。”
    林丞摇摇头,声音沙哑:“不用了,元琅,钱我已经给了。应该……暂时没事了。”
    他顿了顿,看向陆元琅,努力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让你看笑话了,我家就是这样。”
    陆元琅看着他那故作坚强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抬手,用力拍了拍林丞的肩膀,力道很重。
    “说什么笑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陆元琅的语气斩钉截铁,“以后有事,别自己硬扛,一定要跟我说,别的我不敢保证,但在b市这一亩三分地……我姓陆,自然不能让我兄弟吃亏。”
    林丞鼻腔一酸,连忙低下头,掩饰瞬间湿润的眼眶。
    他轻轻点了点头,喉咙哽得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