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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像万花筒,像马蜂窝,也像章鱼触手那密密麻麻的吸盘。
    秦殊本能地摸了摸头顶冰凉的兽角,仿佛这样能让他保持心中冷静。他深吸一口气,发现确实有点效果,于是努力无视了那些人的目光,低声继续与裴昭聊天。
    “说起来也是奇怪,迄今为止,除了小孩子之外,活水村里没有一个村民主动和我搭过话。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裴昭微微颔首,脚步平稳地继续向前走,对山脚村民的异常盯视毫不在意。
    他语气是一如先前的平静,如雪中玉石般清清凉凉的,却不知不觉泛起些难以言喻的阴森感,令秦殊止不住地后颈发冷,呼吸稍顿。
    “因为他们都很清楚,都能看得出来——秦殊,你是外乡人。”
    第35章 怪物
    “你的意思是, 我和刘阳阳早就暴露了。之前我们做的伪装和表演,其实都完全没用?”
    “嗯。”
    “我的阿爸阿妈,还有福福小妹, 他们也都知道……我是外来者。”
    “小孩比较笨, 但是智商正常的成年人,都很清楚这件事。”
    “所以, 阿妈找鬼公来做的这场祭祀仪式, 表面上是祭祀‘祖先鬼’,给我治病……但其实她真正的用意,是想找回她的‘砍砍’,把我从这具身体里驱逐出去?”
    秦殊若有所思, 怪不得他总觉得阿妈的态度稍显微妙。他有些庆幸自己没有激烈反抗,也没有粗暴逃跑,从一开始就保持着谨慎。
    否则, 他不敢想一个为了寻回孩子的母亲, 还能对他做出什么更恐怖的事情来。
    而裴昭瞥他一眼:“把像你这样的‘禁鬼’驱逐出去, 就是活水村巫医给人治病的方式。”
    秦殊微怔, 恍然大悟,随即又愈发感到不解:“但我根本没被赶出去,倒是莫名其妙长出了一只超级帅的兽角……”
    “嗯, 因为他们弄错了一个关键事实。你是秦殊, 这具身体也是你自己的身体,用常规驱赶禁鬼的方法, 当然赶不走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
    裴昭平静解释着, 补充道:“‘砍砍’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他早就淹死在海里了。”
    “慢着,有点不对劲, 如果这就是我自己的身体,那我额头上为什么会长出兽角!”秦殊忽然慌了,“等会儿,你是我同学,我是个普通的高中生,那我应该是纯人类才对吧?”
    “……就目前而言,你确实是人类。为什么会这样,问你自己。”裴昭看他一眼,轻轻抿唇,又变得语焉不详。
    秦殊总觉得再追问这个话题,裴昭可能会不太高兴。但他自己高度集中的精神仍然无法松懈,左思右想,秦殊直接开始问起其他的疑点。
    “还有很多更奇怪的事,比如说,鬼公为什么会死得这样惨呢?之前天雷滚滚的时候,他看起来比我还害怕,比我还不知所措,这很奇怪吧?是仪式出错,还是我阿妈把他给坑了?而且这分明是驱鬼仪式,他怎么就稀里糊涂把你和眼球给召唤出来了?”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抛过来,裴昭不由蹙眉:“解释起来好麻烦,不想解释。”
    他已经很久没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了。本来就烦,现在还把自己给说累了,心情更加不好。
    秦殊一噎,略微苦闷地低下头:“哦。”
    “……完成这个故事后,我们才能离开鬼域。等你恢复记忆,你自己就知道了,不用我解释。”看他忽然露出这幅表情,心烦的裴昭停顿片刻,还是多解释了一句。
    所以,裴昭果然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所以,这里果然是一处鬼域,是规则不明的异空间。
    秦殊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唇,苦闷感瞬间一扫而空,反而浑身充满干劲。
    所谓鬼域,与他和刘阳阳讨论后得出的结果一致。
    但是单靠他和刘阳阳两人,一个刚失去记忆,一个刚被雷劈过……就算小心翼翼地在活水村里探查摸索一整天,恐怕也很难找出离开鬼域的直观办法。
    谁曾想,怪异的驱鬼祭祀出了岔子,稀里糊涂多了一个裴昭,还是他们自己人,前路就这样陡然明朗起来。
    “山路不太好走,我走在前面挡一挡风,你负责看路当导航,那个眼球垫后,如何?”
    “可以。”
    “那行,我们先从这里走,顺着野草最秃的地方向上……来,把手给我。”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隐如山林,被湿润的常青植物逐渐遮盖。
    脱离了山脚村民的窥探视线,秦殊感觉空气中的压力都减轻了不少,愈发轻松而兴致勃勃。
    他用力牵着裴昭的手,依据指示走向一条又一条岔路,脚步稳而踏实,一次也未曾打滑踩空。
    午饭时多吃的那份竹筒烤牛肉,助益极大。
    虽说兽角时不时会刮到枝桠树叶,但其实无伤大雅。因为这漆黑尖角实在是太过锋利,就连近乎有小臂粗的野生树枝,也能被轻松割成两半,丝滑无比,如同切开一张白纸般轻轻松松。
    秦殊偷偷实验了几次,差点被帅晕了,对自己的战斗力也忽然很有信心。谁敢往他头上撞,谁就会落得和那树枝一样的下场。
    到半山腰的时候,山里的小道越来越狭窄,野草近乎吞噬了所有人类行动的痕迹,脚下情况复杂得几乎看不清楚。秦殊便主动提议,由他背着裴昭继续往前走,还能给裴昭省点体力。
    裴昭没有拒绝。
    “我以前是不是也这样背过你?嘶……有点冷。裴昭,你真该多吃肉,怎么轻成这样呢,太轻了会不会对身体不好?高考体检能过关吗?”
    “嗯,你背过我,当时,你对我说过完全相同的话,”裴昭幽幽吐槽,“就算失忆了,你也还是这个样子。”
    “这叫心口如一,说明我这人应该人品不错嘛,真实、敞亮还善良,肯定是真心想要为你好。”秦殊轻笑,理直气壮地自夸一通,随即自己却稍稍愣住,叹了口气。
    他现在更想恢复记忆了,想了解更多有关自己的事情、裴昭的事情。秦殊不喜欢此时强烈的失控感,感觉自己在被一件一件的怪事推着向前走,无法参与任何重大决策。
    深山里气温越来越低,枝桠树梢挂着若隐若现的薄冰与旧雪,被冻得冷硬的叶子偶然划过秦殊的侧脸,会给他一种被刀片割伤的错觉。
    “对了裴昭,这一路爬上来,我好像没有看到任何野生动物,这正常吗?别说鸟类了,连虫子也没有。”
    即便考虑到季节问题,这偌大山岭里也不该是活物全无的。
    可秦殊发现,除了他们两人聊天的声音,眼球拖着尸体从草丛小道里跟上来的动静,还有布料摩挲与枝叶的摆动……山里再也听不见其他响动。
    一旦秦殊停下脚步,眼球跟着停下,他便能清晰感受到这种诡异的死寂氛围,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一丝风,连裴昭的呼吸也很淡很轻,周身安静得落针可闻。
    “以前,活水村是不会下雪的。”就在这时,裴昭冷不丁开口。
    “嗯,然后呢?”
    “直到这个小小的渔村里,连续出现了几起恶性杀人事件。无头尸体顺着海浪飘走,替罪羊在监狱里上吊……”
    裴昭的语气不紧不慢,近乎漠然地补充:“村民们保持缄默不语,知情者选择回避问询,纵容此事变成悬而未决的冤案,真凶至今没有落网。”
    被抓走的替罪羊,是活水村里最普通的小伙子,他家里没什么背景,而且自小贫穷至极。阿爸出海打鱼时意外溺亡,阿妈哭得瞎了眼,亲戚们当他不存在。
    孤零零的一个人,就算被明着刻意陷害,也没人能帮他撑腰,没人想替他出头。
    “……这个小伙子,是不是被害死了,所以活水村里才会突然开始下雪?”秦殊艰难想象着,他觉得自己好像看过类似的事情,就在不久之前,但更具体的细节他完全想不起来。
    记忆缺失带来的微妙空洞依然还在那里,像某种粗劣的“知见障”,粗略横挡在秦殊与自己的记忆之间。一旦试图触碰、翻越,就会被吞噬掉所有详细信息,他所能感受到的,只剩下强烈的即视感。
    好在还有裴昭。裴昭没有在关键信息上瞒着他,肯定道:“差不多,最初先是六月飞雪,后来替罪羊被加速执行死刑,自此海城的气候就彻底变了——从热带季风气候,变成了典型的温带,四季分明。”
    气候的改变影响重大。据裴昭表示,当初海城的本地农作物和野生动物,正是因这个突兀变化而遭受灾难,大片大片地死了三年,令海城多处地区横尸遍野、寸草不生。三年之后,众人才重新依靠现代化科技的力量,使得本地动植物适应了新的温带气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