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殊:“……”
事到临头,好像真的只能硬着头皮上了。直接跑路的话也太尴尬了,不仅他尴尬,黄玉元也会很尴尬吧?
为了避免自己被山君一爪子拍死,秦殊闭了闭眼,举起酒盅,在妖修们的欢呼声中将酒杯倒满,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他面无表情坐在四方桌前,扬声问:“我干了,我的对手是谁?”
“好!”
一名虎头青年高声叫好,随后捋起袖子,大马金刀往秦殊对面一座,笑道:“小哥爽快!那两头窝囊老马都不配上,就知道故意拖延时间,来来,俺来与你比上一比!”
“呼……”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将右手胳膊支在四方桌上,与青年那只毛绒绒的爪子相握。
喝酒前的不安感已经消退,而现在,他需要深呼吸,是因为他在忍笑。
这位虎头青年的道行不深,只粗略变出了人形的躯干,但手脚都是又大又毛绒的兽形状态,特别可爱。
秦殊的掌心直接贴上了他的肉垫,稍稍用力握紧时,不仅能感受到硬硬的茧子,还能感受到茧子下面微妙的软弹触感。
他好像在和一只大猫扳手腕,哈哈。
另一位虎头壮汉走上前来,胸前挂着“裁判”二字,他的手就是普通的人类手指。他轻轻握住秦殊和虎头青年的拳头,高声吼道:“都准备好了?!三,二,一!开始!”
话音刚落,喧哗与欢呼声响彻了游园会场,裁判已经大步退开,而虎头青年也顷刻间目露凶光,狠狠掐着秦殊的右手向下猛压。
秦殊依然面无表情,努力控制嘴角的弧度。他双腿在地上找了个稳固的支撑点,回忆着下小时候与玩伴扳手腕时的记忆,绷紧浑身肌肉,猛地一旋手腕朝反方向用力压下。
“砰——!”
下一刹那,时间仿佛诡异地静止了一瞬,所有事物皆变为慢放模式,在秦殊眼前缓缓展现。
秦殊看见自己的手臂绷起凌厉的线条,手指深深陷入柔软的虎爪绒毛里。而他压住虎爪的样子,犹如压着一个毫无支撑点的悬空物体,似乎只要稍稍再用一点力气,就能将其压倒。
他有些不敢置信,怀疑那杯米酒已经开始出现负面效果,但此时不是犹豫的时候。
秦殊不管那么多,凭借本能闷头发力,两人的拳头转眼间便狠狠撞在四方桌上。猝不及防的惯性爆发,硬生生将这张石桌表面砸出了一道狰狞的裂纹。
“右胜,左败!”裁判当即高喊结果。
“好!”
兽群里的欢呼声愈发聒噪亢奋,大汉们或是惊诧或是兴奋,纷纷凑过来围着秦殊又拍又摸。
秦殊喘了口气,一时被狐臭味熏得比喝酒还要头晕,他略微茫然地看向黄玉元,弱弱确认:“我是坐在右边的,对吧?”
黄玉元露出笑容,伸手拨开这群醉醺醺的兴奋壮汉,给秦殊留出些许空间:“好样的,秦小哥,舅舅的眼光果然不错。”
虎头青年揉着自己发麻的拳头,也跟着笑:“厉害啊小哥,俺输得心服口服,真是毫无反抗之力,服了!山君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人不可衣相,还是貌相?哎,不管了不管了,哈哈哈哈!痛快!”
“……哈哈。”秦殊茫然地笑了两声。
看来是真的赢了一场,但这也赢得太莫名其妙了吧?秦殊回忆着方才的慢放时间,越想越觉得奇怪。
这好像不是喝酒导致的错觉,更像高度集中时才会进入的心流状态。
——虎头青年的手臂是客观存在的,但当秦殊陷入那种特殊的状态里时,对方强壮的手臂却直接消失了,只剩下最薄弱的、最容易被击垮的拳头和手腕。
秦殊当时下意识压着他的薄弱处,狠狠用力,效果便堪称摧枯拉朽,而且一点也没有浪费力气。
他揉了揉太阳穴,回忆忽然飘到一周之前,在清风茶馆和徐道长初次见面的那日。
徐道长当初就简略说过《九幽经》第一篇的特点,当初那些听起来神神秘秘的话,秦殊早已自行咀嚼过许多遍,到现在也无法忘记。
“秦法师只需勤加修行,自会眼界大开,日后即可轻松洞察万物本相……”
轻松洞察万物本相,值得揣摩。或许这跟别人没关系,也不是幻想,就是他自己稀里糊涂弄出来的。或许今夜这场轻松赢下的比赛,也是他的天眼在发挥威能。
如果以后能随时进入这种状态,打架肯定更有保障。
秦殊拿起酒杯,忽然间也感到一阵兴奋。他看向黄玉元:“请问阿元哥,请问下一场什么时候开始?”
“等不及了?真怀念啊,少年人的冲劲,”黄玉元朗声笑着,在喧闹声中不急不缓地解释,“秦小哥只管端坐于四方桌前,饮下米酒,有胆子的自会上前挑战打擂。务必注意不要逞强,力竭伤身。”
“谢谢阿元哥,我会注意的!”
秦殊恍然,倒满酒杯再次一饮而尽,随后扭头看向兽群,跃跃欲试:“谁来!”
“好胆,俺来!”
话音刚落,一头毛色漆黑油亮的庞大黑牛从不远处跑来,仰头长哞。它硕大的蹄子狠狠敲打着地板,每一步都将地面踩出皲裂痕迹,体重是肉眼可见的可怖。
当这头黑牛逼近四方桌,秦殊眼前一花,就见黑牛幻化成了一名高壮的黑皮光头大汉,满脸络腮胡子,狞笑着面露红光。
“人类小哥,要不要跟你牛爷爷试试腕力?”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秦殊有些难以控制自己的气焰,心跳声越来越大,在耳边砰砰直响。他扬起下巴:“废话少说,喝酒!”
“哈哈哈哈!干了!牛爷爷让你一杯!”
五大三粗的黑牛妖连喝了两杯米酒,痛快地抹抹嘴巴,坐下后抬臂就一把抓住了秦殊的手掌。
“裁判呢?别给爷爷我墨迹!”
“来了来了,真是猴急……”虎头裁判盖住他们相握的手,“三,二,一!开始!”
与此同时,秦殊盯着对面那只粗壮的拳头,深呼吸,耳边的嘈杂声渐渐淡去,变成缓慢而歪曲的窸窣噪音。他眼前的事物,只剩下一个拳头,以及拳头上的汗毛,绷起的青筋,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腕……
……
……
半个小时后,秦殊坐在城隍庙里,手里捧着一杯淡茶,闻着清雅恬静的香薰气息,陷入沉思。
说实话,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现在城隍庙里的。
记忆中的他分明还在不断地喝酒并接受挑战,不断锻炼自己那集中精神的力量,鼻尖也萦绕着米酒芳香、汗臭狐臭,还有各种毛绒生物的特殊异味。
那些冲击力极强的异味,到现在仍久久不能散去,但秦殊稀里糊涂再一睁眼,便发现自己坐在了城隍庙里。
眼前是一张红木小桌,摆着淡茶,他身边坐着面露笑意的黄玉元,对面坐着一名陌生的中年男子。
男子身穿明朝时期的武官补服,胸前锦缎上绣有张牙舞爪的猛虎纹案,气质比黄玉元更具威压,面孔也同样是剑眉星目、英武不凡。
被这两个一看就不好惹的古风美男齐齐注视着,秦殊登时酒醒了大半。
但他记忆太过混沌,只能勉强从男子身后的巨大雕塑和屋内装修中分辨——这个地方,恐怕就是他最初要找的城隍庙。
更令他不得不清醒的事实在于,这个陌生男人身后的雕像五官,和男人长得一模一样。
“请问您是……城隍大人?”秦殊沉默许久,小心开口。
“哎,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大人不大人的。我是霍炀,字子忠,是江城的城隍,”中年男人摆摆手,忽然哼笑一声,“臭小子,我是看着你从光屁股长到现在这么大的,别给我整那套没卵用的礼节礼貌。”
秦殊唇角一抽:“……好的,那我该如何称呼您呢?霍叔叔?霍爷爷?”
“哈哈哈哈哈哈!这个好!”
不知为何,名叫霍炀的城隍爷笑得更大声了:“叔叔爷爷都随你,反正别像那群封建老鬼一样,真是跟不上时代。”
“您如今看着风华正茂,那我就冒昧喊一声霍叔叔了,”秦殊喝了口幽香的淡茶,强迫自己赶紧清醒,“请问霍叔叔,我算是通过寿宴遴选了吗?之前喝得太醉,记忆有点模糊。”
“不错,这是信物。”霍炀反手拿出一枚浑圆饱满的黑色珍珠,约有人类的眼珠大小。
他扔给秦殊:“漂亮吧?千年老蚌结出的一连串葡萄珠,对你们这些小毛孩来说,这也算是不错的宝贝。仔细收好了,寿宴当天信物自会激活,引你前去。”
秦殊接住珍珠,塞给袖子里骚动的小蜈蚣,连忙追问:“谢谢霍叔叔,哦对了,我在找一个朋友,他叫裴昭,跟我一样大,穿着二中的校服外套。请问您有没有在鬼市里看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