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就算精神不稳定,她也并未亲自对裴昭出手。这种情况,要么是忌惮,要么是疯过了头,说不准还有可能是根本没疯,在下一盘大棋呢。
毕竟龙母确实是年年吃着丰厚香火的本土神灵,如今秦殊绝不敢小看信仰的力量,人和神之间的差距必然是巨大的。
若她真的有在偷偷下棋,在谋划些什么,寻常人多半也看不出事态全貌,稀里糊涂成为局中一子。
而梁明月知道得很多,在这一团浑水中起到的作用却很小,她平静的生活被不可抗力搅得稀巴烂,手握至宝如同稚童持金过闹市,可偏偏没人真的来抢过。
这十来年,梁明月都活得好好的,收获好运,付出代价,循环往复……就像一个奇怪的、突兀的牺牲品。
信息不足,无法判断更多。在正儿八经地帮她救回孩子之前,必须要先掌握一些有效自保和跑路的手段。
从裴昭不慌不忙的态度来看,他应该确实有能力保护自己,但秦殊就不一定了……秦殊对自己的跑路能力很不自信。
万一冲上去打了一架,打不过,难不成他还要给龙母烧香许愿求放过,或者骑在元宝身上逃跑吗?
——也不是不行,让我吃饱,我长胖一点就能驮你。
这是元宝在秦殊脑子里给出的回应。念头来得太突兀,把陷入沉思的秦殊吓了一大跳。
他已经把裴昭赶去睡觉了,兀自泡着浴缸发呆,直到水温渐冷,此刻站起身来他才发现,后颈泛起了丝丝缕缕的凉意。
再坐一会儿怕是会感冒。
被他泡在洗手池里的小鹰幼崽,居然也睡着了。由于没有脑袋,也不怕被淹死,它直接仰着身子睡在水底,睡得还挺舒服。
秦殊看不下去,迅速换了睡衣回到浴室,拿起一块小毛巾把幼雏拎出来包裹着擦干,塞进他新买的亚克力大盒子里,垫几块软软的布料当临时鸟窝。
其实这盒子原本是给眼球准备的,它长胖了,把老盒子撑得稀碎四散。但由于元宝很快与它搞好了关系,这俩祖宗最近都黏在一起,喜欢睡在前廊。
闲置下来的大盒子,恰好有了用处。
被折腾得醒过来的幼雏惴惴不安,但意识到自己周身环境变得更安逸了,一个没忍住,又猛地倒下重新睡了过去。
秦殊笑了一声,预防性地扎破手指,在幼雏身上撒了几滴血。随后他也猛地躺倒在床上,舒服地长舒一口气,抬手摸索着关了卧室里的灯,继续在脑子里和元宝交流。
“元宝,原来你也能长胖吗?今晚你都吃了那么多怪物,好像完全没变化啊……说清楚点,我具体要喂你吃什么东西才最有效果?”
——蛊虫。
“啊?”
——要吃最好的。我以前天天都能吃。
“怎么,嫌弃我没喂好你?好吧好吧,下周就去云城了,到时候我给你批发一麻袋回来。”
秦殊糊弄着哄了哄略微幽怨的元宝,闭上眼睛。
这小东西基本和他绑定在一起了,倒不用担心吃不饱的问题。真到了能量严重不足的地步,甚至还能反过来从主人身上吸取精血。
云城……最近还没听到刘阳阳的消息,希望他别又稀里糊涂掉进了什么山沟里。
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秦殊不知不觉睡着了。
发生的事情太多,再加上短暂的惊吓过度,秦殊罕见地睡得不太安稳。
他做梦了,梦见自己在吃人。
四肢着地,像只怪物似的爬行前进,用头上那只幽黑的独角将人拦腰贯穿。他在刺耳的惨叫声中低喘着,两口就吞吃了血淋淋的“生食”。
密密麻麻的人群将他包围,却仅仅是看着他,观察他,还小心翼翼地向后退开,为他让出一条前进的通道。
他眼里有火焰翻涌,透过这层烈火,衣衫华美的矜贵人类们一个一个落入他的眼底。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却仿佛被烧得只剩下一层赤|裸裸的躯壳,而壳子里装着的那颗心眼儿,是黑的是白的,一览无余。
那些看上去一团漆黑的都被他吃了,华美不再,地上层层叠叠堆积起了黏稠的血池。
些许幸存者们趴在旁边呕吐着,另一部分人却提着衣摆淌入血池里,跪在他脚下,满眼狂热地伸出手来抚摸他,替他梳毛,给他作画。
他低下头,那双漆黑凌厉的独角浸满了血,反而愈发显得漆黑如墨,恍若稀世美玉般透着幽光。
有人迫不及待把手搭了上来,不断抚摸他的独角,还有人拿着粗糙的锯子缓缓靠近,对准他脑袋反复比划,似乎想把他的角割下来,可惜无功而返。
这究竟是在做什么?把他当作某种……怪物?珍奇瑞兽?观赏品?还是神灵?
秦殊记不清后来发生了什么,当他醒来时脑子很疼,太阳穴有种疲惫至极的胀痛感,思绪却仍是一派清明。
正因如此,下一瞬就,秦殊忽然意识到不太对劲,唇角泛着诡异的冰冷触感和淡淡痒意。
他脸上有东西。
秦殊没有睁眼,预防性地抬手狠狠一拍。
“啪!”
紧接着,一阵可怜兮兮的惨叫声在他脑子里像炸锅一样响了起来,秦殊心头一跳,还发现自己掌心沾着湿漉漉的不明碎肉,脸上有液体滑过的怪异触感……他猛然睁开眼睛,坐起身。
秦殊:……
他掌心里,躺着那只瘦弱的小鹰幼雏。不,现在应该不能说是幼雏了,只是一滩果冻般的碎肉夹着细绒毛而已,黑糊糊的。
一只可怜无助的小怪物,大清早的偷偷摸摸蹲在他脸上,结果被他一巴掌拍得稀巴烂。这种事说出去谁敢信?
“你还活着吗?”
好像还活着。秦殊隐隐约约能感觉到那股虚弱的生机与气息,只要他在心里想着这只幼雏,就可以立刻定位到它的位置。
如果他想确定小蜈蚣的位置,操作流程也是差不多的道理。
所以昨晚试探性的滴血认主果然是有效果的,虽然这小东西非鬼非兽,算是从聻变异而来的未知怪物,但血契仍是实打实地连接上了。
也多亏了滴血认主,否则秦殊那一巴掌就能把它直接拍死。
既然能亲自养起来,那就继续养吧,反正家里也不缺它一个怪物……秦殊盯着掌心那团濡湿颤动的碎肉,犹豫片刻,又扎破手指给它喂了几滴新鲜血珠。
“咕叽咕叽……”
令人头皮发麻的黏腻响动从他掌心传来,一阵微妙的热意在碎肉中蔓延,有些痒。
挣扎着长出血肉这句话,忽然间变得极为形象生动。
秦殊亲眼看着柔软肉块上生长出崭新的骨架、肌理与脏器,却依然富含着怪异的黏腻与弹性,拉拉扯扯地黏在一起,拼凑着形成了完整的肢体形状。
血管纵横交错地舒展开来,崭新的乌黑羽毛像淋了一场春雨的野草那般疯长着,迅速变得分外茂密……一团煤球似的毛绒无头生物出现了!
它瑟瑟发抖着弹跳起来,冲进秦殊的睡衣里,很熟练地把自己藏在布料遮盖之下,怂得不可思议。
“哈喽,能听得懂我说话吗?我现在要去上学了,想藏起来的话,稍等我穿件更舒服的衣服。”
秦殊哭笑不得地尝试与它沟通,同时快速解起了睡衣纽扣。陡然暴露在空气中,畏缩的幼雏立刻被吓得手忙脚乱地到处飞,用那双袖珍到看不清的小翅膀拼命扑腾,最后颤抖着落在了秦殊脑袋上。
秦殊:……
他叹了口气,发现这小东西居然真听不懂人话。
可能是因为它才刚出生,太年轻了,什么也没有学过。之前变出一张人脸,似乎也只是它的本能,毕竟除此之外,人家确实没做出过任何攻击性行为,天生就是一个小怂包。
好吧,还得从头教起。
“元宝,教它说话。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就叫煤球,是不是很贴切?”
秦殊迅速进行了简单快捷的责任转移,随后他用两分钟结束洗漱流程,套上厚实的加绒卫衣,把煤球和扭动着抗议的小蜈蚣一起塞进兜帽里。
紧接着,眼球熟练地跳进他的口袋,秦殊再把校服外套一穿,拎上背包,出门的行头也算齐全了。
唯独卫衣兜帽里越来越沉,若是再多加几个小东西,简直能把秦殊脖子勒得喘不过气来。
“我家里以后……不会变成宝可梦养殖基地吧?”
秦殊推开大门,呼吸着户外清爽冰凉的冷空气,喃喃自语:“应该不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