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殊若有所思,不紧不慢地分析:“除了没有提前提醒我,导致我有可能受到惊吓、对你生气以外……选择这样的下楼方式,其实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唔,确实没问题,仔细想想还挺合理的。”
“合理吗?”裴昭掀起眼帘,之前沉下去的目光重新落回了秦殊脸上,“你很用力地捏我的脸,还打我。”
听起来有一丝淡淡的委屈。
就那么一丝,并不多。
“……咳。我错了,要不你打回来?”秦殊倒是心虚,拉着裴昭的手腕向后一扯,结结实实地拍在自己后腰上,“我很抗揍的,你随便打。”
“不要。”
“那你很用力地捏几下也行,觉不觉得我屁股挺翘的?手感很好吧?哼哼……”
裴昭稀里糊涂被他扯着手腕摸来摸去,迫于无奈,还真的凑近捏了几下,秦殊才肯放过他。
他脸红了,红得非常明显,像羊脂白玉上渗出了一抹秾丽的鲜血。就算两人在黑黢黢的洞穴深处,也同样是分毫都无法遮掩。
因为秦殊什么都看得见。
“主动对你做这种事情,还不如惹你生气,被你按着打一巴掌,”裴昭实在是无所适从,拉着秦殊的袖子小声说,“下次别让我这样了,我不要。”
“唔,这是很奇怪的想法,你的措辞用句也很奇怪。昭昭,你是不是觉得,只有作为相对被动的受害者,在我们两个人相处的时候,你才会更加心安理得一些?”
秦殊摸了摸他发烫的脸,微微皱眉:“先不提你的,咳,个人爱好……我们单说受害者这个微妙的身份,是不是会让你更加舒服顺心,更加平静自洽,无论做什么事都会更加自在呢?”
“……我不知道,”裴昭听得怔了良久,思索过后仍茫然地回,“我不知道。”
“以前有人打过你?”
“……嗯?有。”
两人慢慢走向黑暗深处,脚步声在死寂的洞穴里共鸣,化作一层一层的飘渺回音。秦殊轻轻与他十指相扣:“打得狠吗?”
“非常狠。”
“回想以前的遭遇,会觉得很难受吗?”
“不会。”
“为什么?”
裴昭想了想:“因为现在挺好的……你也挺好的。”
“怎么这样!我和你不同,我可记仇了,就算过得再开心也要记仇。只要你告诉我是谁干的,我一定会把欺负过你的人都打得稀巴烂。哪怕现在打不过,以后再打也不迟!”
瞧见秦殊忽然义愤填膺的样子,裴昭很轻地笑了一声,唇角扬起:“我打得过,也报复过的。”
“但你分明就还在受过去的影响,说明我们需要再去报复一次,”秦殊不满地低哼,“把这些人拉出地府,重新打成糊糊再送回去。”
“……”
“不好吗?不可以吗?”
“好,可以。”裴昭似乎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选择顺着他,那抹轻笑依然浅淡地挂在唇边,带着些难以捉摸的深意。
“这还差不多……昭昭,平常再多笑笑嘛,你笑起来特别好看。真的真的。”
秦殊也弯起了唇,正要搂着裴昭再说点什么,却蓦然停下脚步。因为他口袋里的眼球猛地蹦跶了一下,像是迫不及待想出去,但下一瞬间却彻底安静下来,默默地停在原位。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走了半天,现在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秦殊循着眼球蹦跶的方向看去,发现半空中飘着一个女人,半透明的女人。
湿漉漉的长发垂在腰间,穿着一条长袖连衣睡裙,看起来同样在水里浸泡了许久。脸色惨白,左手手腕割痕深可见骨,顺着指尖滑落的鲜血也颇为黏稠,将袖子与裙摆染得鲜红。
这是一名非常标准的割腕自杀女鬼形象。甚至因为太标准了,反而显得相对面目可亲。
而接收到秦殊好奇的注视,女鬼缓缓飘近,随即又很有边界感地停下,保持着社交距离,幽幽开口。
“两位,谈情说爱能不能换个场合?这里祖宗太多,万一你们聊了什么不该说的,冒犯到哪一位性格古板的祖宗……我可能压不住他们的棺材板。”
果然是面目可亲的正常女鬼!
“姐姐,你是张美江吗?”秦殊立刻露出友善的笑,也没有反驳她的误会,“不好意思,我们接下来会注意的。”
“你好,我是张美江,”女鬼点了点头,她似乎没发现眼球的存在,情绪非常稳定,“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不是你把我们带来这里的吗?”秦殊一怔,“我以为你等不及了,想提前见一见你女朋友呢。”
女鬼也跟着一怔,幽黑的眼睛里骤然流下两串血泪,近乎失神地喃喃:“我哪里还有脸见她?不是的,不是我。”
“……那会是谁?”
第62章 她就是最深的深渊
“别紧张,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这里可没有坏人敢来。你们很安全。”
张美江轻轻抬手,两盘新鲜的水果从洞穴里飘了出来, 慢悠悠落在秦殊和裴昭面前。
“先吃点水果, 这是陈水他阿舅供给我吃的。我尝过了,很新鲜。”
秦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发现这个位置已经没有信号了, gps也不太灵敏。既然如此,那就先和张美江聊一聊,找找线索。
于是他拿起一颗水灵灵的葡萄,咀嚼片刻, 表情瞬间僵硬了。他赶紧用力吞下去,随后沉重评价:“……吃起来真的好像蜡烛,湿软的蜡烛。”
“哈哈。”
张美江笑了两声, 她流出的血泪凝固在脸上, 笑声非常僵硬。但看她表情, 应该只是故意开了个小玩笑。
秦殊也笑了笑, 无奈道:“张姐,我可不敢轻敌啊,你知道我们在凤凰寨的哪个位置吗?”
“知道。银鹏山与金娥山的交汇处, 凤凰寨的祖坟, 最安全的地方。”
张美江确实不太清楚,秦殊他们究竟是怎么被传送到祖坟之上的, 她也想不到有谁会干这样的事。
因为她独自在洞穴里飘荡了将近一年, 甚至没有遇到过其他的鬼。
秦殊追问了一些有关市一医院的细节,没想到,她所知道的并不算多。
因为张美江早就已经被族人安葬了一次。
她死于自杀, 当然,并不是在凤凰寨里,而是在她云城的房产中。躺进浴缸泡着热水割腕,很经典的方法。
提前联系好的族人确认她已经死亡,便很快把她完整的尸体运回寨子里,规规矩矩地举行了葬礼,钉入率先准备好的棺材中,送入山洞深处。
凤凰寨中的人并不反感自杀,毕竟,死亡是他们从出生开始就常伴于身的课题,所以自有一套朴素的衡量观念。
无论生来死去,大家皆是洞神的孩子。孩子想要回家了,那就送她回家休息,仅此而已。
但由于没有亲眼看见许芊的复仇,也不知道许芊是否释怀、安然离开,张美江的执念并未彻底消散。
她本该沉睡,亡魂却在被安葬之后爬了出来,惴惴不安地飘在自己的棺材上。被妥善安葬的亡魂无法远离墓地,葬礼仪式里也有防止魂魄到处乱跑的限制,所以她无法外出,也只能这样独自飘在洞里。
有想念,有愧疚,有漫长的反思,更多时候也只是在发呆而已。悲伤时深时浅,时间不再是线性流动的数据。
“张姐,你知道许芊的尸骨已经被运到凤凰寨了吗?你的族人挑选了一个合适的时间,十六号中午,在阳光最好的时候,为你们举行合葬仪式。”
“……我不知道。”
张美江微微一怔,眉头皱起来:“这很危险。我已经被封棺了,如果要把我的棺材取出去,重新下葬,可能会惊扰到其他祖宗的安息。就连我和她……也不是什么稳定因素。”
“所以他们把我叫来了,听说我阳气挺足的,哈哈,”秦殊把手收进口袋里,偷偷戳了戳装死的眼球,“张姐你也别担心许芊,她现在唯一的执念就是和你合葬,再也不分开。哦对,之前她报复的时候下手可狠了,我拦都拦不住,那些该死的全都死了,一点也没委屈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眼球不肯出来见她。分明方才还激动地动来动去,如今却只在他口袋里焦躁得膨胀了一大圈,坚决不愿意露面。
而张美江听了秦殊的话,很轻地笑出声来。女鬼特有的空灵笑声在洞穴里层层回荡,很有恐怖氛围:“她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不怕,从不受委屈,比我这个在云城长大的巫女还要厉害。”
“但是现在,她好像不太愿意见你……可能是因为她的亡魂长得比较特别吧?轻轻松松就把刘阳阳和陈水都吓得要命,他们都挺怕她的。其实没那么吓人,至少我不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