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赶紧撑着沉重的身体坐了起来,呼了口气,强迫自己放松的神经重新紧绷。
“有一件大事,不,应该说是很多件大事。你们仔细听我说。”
秦殊停顿片刻,表情凝重:“首先……这三十年来,也就是在灵气复苏开始之后,在凤凰寨里去世的所有人,全部都是非正常死亡。”
没有任何一个人是老死的,没有任何人阳寿已尽。
他们全都中了假死的蛊毒,足够以假乱真,随后被族人们封进棺材里,正式下葬,成为洞穴深处的一抹颜料。
由于凤凰寨的人本就天生自带着“尸体”的特性,所以只要他们的魂魄尚未从假死状态中苏醒,尸身便能以睡眠的姿态长期保存下来。
没错,他们被完美保存在这个阴暗的、冰冷而干燥的洞穴坟墓里,被封锁于布满黄符的棺材之内,如尸体般静静躺着,直到被刻意唤醒的那一日。
但苏醒并不代表救赎,反而代表着恐怖至极的折磨与绝望。因为所有人都被困在了自己的棺材里,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的阳寿散尽,看着自己的身体腐烂,求救无门。
当这种强烈的负面感情被放大到极致时,他们才会获得真正的死亡。
根据躺在鲜红棺材的主人所描述,那个取代了洞神的东西,其实在大约一个月之前才将他们全部唤醒,创造出这场人为的炼狱。
而当有人饱受折磨、难以承受之时,那个东西会取走那个彻底崩溃的灵魂,以此炼制出一种更为可怖的、残忍的蛊毒,用来侵蚀洞神留下的镇压之力。
而事到如今,鲜红棺材的主人,是唯一一个尚未崩溃的灵魂。
他“死”于三十年前,是当年凤凰寨里最受尊重的大巫师,名叫阿布,尤为擅长占卜。
所以他在去世之前,就已经对自己未来的悲惨遭遇有所准备,甚至特意嘱咐了族人,不能彻底封死他的棺材,要留出一些特殊的材料,制造一些隐蔽的漏洞。
也正因如此,当这个名叫阿布的大巫师睁开眼时,他没有崩溃,没有喊叫,也没有陷入极致绝望的痛苦里。
他在等待机会,同时默默坚持了一个月,观察一切可疑的动静,尽可能收集所有信息,尝试与其他崩溃的亡魂进行沟通。
当然,沟通是传不出去的,阿布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腐烂到不成样子,同时也深刻地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而阿布在等待的那个机会……不是秦殊,而是裴昭。
在他三十多年前的占卜结果里,有这样几句很古怪的话。
——是生者?是亡者?两者皆非?何以为界?无形无色?斑斓混沌?得此异数以取天下,补天缺,弥天险。
听上去很莫名其妙,事实上也很莫名其妙。
但这些话不是阿布胡编的,而是当年同样快要死去的洞神说的。
洞神闯进了阿布的卜算之中,在他所看见的未来里喃喃自语一番,却没给出任何解释。在此之后没过多久,洞神死了,阿布也渐渐不久于人世。
作为凤凰寨最有天赋的大巫师,阿布很仔细地揣摩了洞神的话,并给出了自己的解读。
——只有洞神口中的异数,才能拯救岌岌可危的未来。
因此,他要等待这个异数的到来。他要等待一个非生非死的、无法被轻易看清全貌的混沌之人,出现在凤凰寨里。
这很难做到,毕竟在裴昭出现之前,每一个来到凤凰寨的外乡人,都会变成客观的、生物学上的尸体。无一例外。
血液循环中断,心脏停跳,大脑神经元停止发射和接收信号,就这么简单。这件事秦殊也很清楚,因为他自己现在就处于这种微妙的“死亡”状态。
但裴昭和他不同。
裴昭是真的没有死。他根本没有被凤凰寨的规则所影响,有呼吸,有心跳,虽然冷冰冰的,但摸一摸也会脸红发热……更重要的是,裴昭很神秘,他身上许多事情都让人怎么也看不透,只要他自己不愿意。
这就是阿布眼中的完美“异数”。
至于该如何让“异数”发挥作用,就连阿布自己也不清楚。因此秦殊不打算给裴昭任何压力,先摆出事实,其他的,等先弄清楚前因后果之后再说。
裴昭没什么反应,听完了也只是轻轻点头,表情一如往常。他的关注点居然还在洞穴石头上,难得主动出声,让张美江帮他从洞穴高处,掰下几块雪白圆润的小钟乳石,当作旅游纪念品……
张美江很乐意帮忙,因为她需要找点事做。
她的表情早就已经凝固了,久久地沉默着,艰难消化着秦殊给出的巨大信息量。
不敢相信,又没理由不信。
“为什么我没事?”
直到裴昭满意地把小石头收回口袋,张美江才坐在自己的棺材上,被迫面对现实,垂眸喃喃。
“你死在云城,而不是凤凰寨。你的阳寿尽了,当场就因为执念未消而化成怨鬼,反而躲过了这一劫。”
秦殊思索着:“在凤凰寨里去世的人,应该都是在阳寿耗尽之前就被蛊毒所控制,强行进入假死状态……张姐,你应该比我们了解这些,有什么样的蛊虫能让人强行假死,就连你们道行中人也看不出破绽?”
“很少见。蛊虫并非万能之物,也并不神秘,通常只是用以杀人害命的手段。就连那最有名气的情蛊,其实也根本没有迫使他人陷入爱河的本事,那是用来杀死负心之辈、变心之人的工具。除非……”
“除非,这个下蛊之人,使用了洞神赐下的制蛊秘法。秘法不可外传,只能授与自己的亲生女儿,就连其他族人也没有资格探听,”张美江沉默片刻,“就比如许芊如今所拥有的力量,也是我向洞神求来的、独一无二的秘法。”
“张姐,用来谋害你们族人的蛊毒,还有许芊身上的变化……应该都不是洞神赐下的秘法,”秦殊轻声说,语气稍稍放缓,多了一分小心,但又不得不重新强调,“洞神已经不在了,三十多年前,灵气复苏的时候。”
“……”
张美江再次陷入沉默。这个可怕的事实,越是追究深思,越是令她难以释怀,心底发冷。
“如果有人找洞神求了特殊的秘法,凤凰寨里的其他人会知道吗?我们可以从这个角度开始排查凶手,”秦殊试图转移话题,“按理说,不是人人都有资格去找神灵讨要这些,也不是谁都能求得到的。”
获得神赐秘法,多半是罕见的小概率事件,毕竟大家都有,那就完全称不上神秘了。而既然罕见,那就完全可以拉个名单出来,一个一个排查。
张美江轻轻点头,表情有些恍惚,但还是认真在回答秦殊的问题:“得赐秘法者,百中无一。从我出生到现在,除去我自己以外,只有四人。村长,阿树婆婆,现任的大巫师陈力蚩,还有刘阳阳。”
“……刘阳阳?!”秦殊吓了一跳,片刻后又摇头,“感觉不会是他,刘哥挺善良的,有点清澈的愚蠢。”
“是,他很笨,偏偏天赋极高。小时候他和我关系不错,没什么心眼,就是容易给自己惹上麻烦,劳烦你多照看了。”张美江终于露出了些许笑意,但很浅。
至于余下的三个人,张美江也说不好,因为近些年相处实在太少了,不够熟悉。
她不是一个喜欢安定的人,所以早早就刻苦读书离开了家乡,去外面的世界探索自己真正想要的、真正热爱的。不同的爱情,不同的事业,不同于蛊师的生活。若非命运给她开了这么大的玩笑……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了,张美江没有迟疑,尽可能把自己知道的信息都说出来。
首先是大巫师,陈力蚩,他是陈水的亲舅舅。
作为凤凰寨内灵性最强的人,与神另之间距离最近的人,大巫师通常都兼任着占卜、祭祀和巫医三大重要工作,所以陈力蚩在凤凰寨里名望颇高。
之前秦殊和陈水还在线上联络的时候,秦殊时不时就能听到陈水提起这位“长辈”,一副极其信任的口吻。从陈水的描述来看,大巫师对小辈还是非常关照的,之前他还偷偷为刘阳阳的事情进行了占卜,平日很有威严,行事比较循规蹈矩。
张美江有点怕他,鲜少交流,但也能给出一个尽职尽责、信仰坚定的评价。
而凤凰寨的现任村长,是个性格开朗的女人,叫刘白龙。她今年五十多岁,在凤凰寨里算是壮年,而且她对张美江是有恩的。
张美江母亲去世得很早,父亲又是没什么本事的外乡人,所以她小时候的生活全靠村长刘白龙关照,无论是穿衣吃饭、考试读书的钱,还是最初在江城扎根的生活费,都有村长出的一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