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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陈力蚩安静听完,阖眼叹息一声:“既是如此,老头子我就放心了……能放心将后事托付于你。”
    “……后事?”秦殊一怔,目光定格在他暮气沉重的脸上。听到这话秦殊确实有些惊讶,却不算非常惊讶。
    因为,陈力蚩看起来就是一脸死相。被神魂力量长期滋养的身躯本该拥有更多活力,可他的身体状态,比从未修炼的普通老人还要不如。
    秦殊只是没想到,这个老人居然有意让自己死在近期之内。听陈力蚩的口风,他甚至是想死在他们离开凤凰寨之前。
    “看到的越多,寿命就越短,我这残破的躯壳没有洞神护佑,是注定活不长了。在死之前,能为凤凰寨的安定再多出一份力,也算死得其所。”
    陈力蚩睁开眼睛,却没有再看秦殊,目光虚浮地落在眼前的茶台,哑声道:“昨夜,墓地里闹出的动静不小,想来两位多少也都知道了寨里的情况。但在此之前,我要说清一件事——龙娥已死,死透了!
    “她死在数千年前的山神祭祀里,死在愚昧村夫的迷信之中。在那个时代,善人、英雄与功德厚重者之亡魂,可不会被阴曹地府亏待忽视,阎罗王只会早早在生死簿上打好标记。谢必安亲自来的,直接护送她轮回投胎享福去了,从此世上再无龙娥。”
    秦殊与裴昭对视一眼,赶忙追问:“那传说里的那些太阳流血、月亮流泪,化作山洪淹了村落,龙娥和她对象在天上重聚,什么浴火重生……都不是真的?”
    “半真半假吧,神话不就是如此?装点粉饰了那些惨烈的、不堪入目的历史,当作美谈代代相传。我们的老祖宗,宁愿把一个不知来历的怪物捧上神坛,让灾难与破灭成为神迹的一部分,也不肯相信是自己彻底错了,整个族群都在千年前走向终末。”
    说到这里,陈力蚩忽然嗤笑了一声:“我们的救星,早就转世投胎去了,只剩个怪物霸占着她的美名,以她的名义大造杀孽,让这片山林也一同陷入天崩地裂般的地狱里。
    “即便是洞神仁慈、出手相救,也只留下了我们这些苟延残喘的怪物,罪恶被一代一代延续下去,生出更多没有呼吸和心跳的小怪物……如今洞神死了,几乎再也没有转圜之机。”
    果然,陈力蚩知道洞神已死的事情,鲜红棺材的主人没有说谎。
    但他之前说的话,同时也让秦殊不禁疑惑:“既然龙娥早就转世了,身份也被不明怪物顶替……为什么到现在,你们还在用族人的棺材去搭建她、描绘她,一比一复刻出龙娥的脸?”
    那简直是个了不起的巨型艺术品,光看耗时就是以百年打底的光阴。
    云城人选择洞葬的传统意图,是让老祖宗的灵魂在洞神庇护下得到安息。在洞穴深处的墓地从未被妖魔化、恐怖化,一直都被当地人看待为宁静的神圣之地。
    既是这样,那么这项“重绘龙娥”的庞大工程,自然就不会是满含恶意的。凝聚了凤凰寨里大量工匠、画家和设计师的心血,包含着全体族群的崇拜和怀念之心,最初的观念应该也很朴素——让龙娥也有家可回,也能接受祭拜,也能归于安息之所。
    可问题来了,他们为龙娥所做的那些事,最终受益者究竟是谁……这就实在不好说了。
    “这是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传统习俗,想要终止,并不简单。我说话没用,寨子里有些浑身横肉的老顽固,绝不会信我的一面之词。他们只会把我塞进棺材里,哈,让我也成为那个女人脸上的毛孔之一。”
    “老顽固?是像那种村中族老之类的老长辈吗?刘村长昨晚说过,有几名早已退休的赶尸人都会参加合葬仪式,是凤凰寨里最坚固大一道防线,”秦殊轻“嘶”一声,“他们的肉|体肯定特别厉害,不好惹。”
    陈力蚩微微颔首,干燥起皮的青白嘴唇弯起来,曲起一个诡异的弧度:“是不好惹,老头子我生来孱弱,万万不敢正面对抗……所以我不会说的。但我从刚刚担任巫师一职开始,就参与了所有下葬仪式的搭建设计,从根源下手,潜移默化地尝试改变。你知道吗?所有棺材在下葬之前,都要得到我的许可和祝福。”
    他说话点到即止,没有深入解释,但意味深长的腔调也很明显。秦殊沉默思索一瞬,恍然:“前辈,您是不是设计了什么隐藏的阵法和机关,专门针对那个顶替龙娥的怪物?”
    “然也。那妖孽,白白窃取了我们凤凰人的千年香火,被养出惰性,不知吃了多少金娥山里的资源、灵矿和灵草。我留下的阵法也很简单……牵针引线,因果缠连,蛊丝如龙环环绕,判官是那苍天眼。”
    陈力蚩眯起眼睛摇头晃脑,维持着那近乎扭曲的诡异笑容,兀自念了几句奇怪的话,调子拖得沙哑悠长,似诗文,更似咒语。
    而与此同时,裴昭微微挑眉,发现自己手腕亮起了一圈奇异光芒,雪白如月辉,柔软如丝绸。
    看上去很梦幻,仔细凑近端详时,那光芒的质感却又真实得可怕,甚至有着极为漂亮的繁复纹理。恍若一条纯净、饱满而气息诡谲的细长白虫,紧紧缠绕在裴昭腕间,如雪色溪水般涌流着,如孱弱虫豸般蠕动着,非生非死、首尾相连,有一股死气浓郁的生命力。
    秦殊瞳孔微缩,正要说话,但裴昭却用一个眼神制止他——先听人家说完。
    于是秦殊颇为不安地保持了沉默,同时拉起裴昭手腕,强行拽到自己怀里,用两只手捂着他的手揉揉捏捏,还顺便又熟练地摸了几次脉象。
    裴昭也习惯了,任由秦殊把自己的手当解压玩具,默默喝茶,随他去。而两人在茶台下做出的小动作,完全没有影响陈力蚩的兴致,他仍在进一步解释。
    “我用半辈子所设计的因果诅咒,无需依仗灵力,足够隐蔽,那妖孽浑然不知地吃着香火,触发了诅咒,早就深陷死局。”
    陈力蚩说着,一只手虚虚搭在半空中,仿佛在隔空摸索一条看不见的细丝线,边摸边低笑着:“现在好了,它往年吃了我族人多少好处,就必须要为凤凰寨做出同等价值的回馈。若是它意图偷奸耍滑、投机取巧,想方设法躲避诅咒的循环,自会被上苍公平制裁。
    “原本一切都好,但洞神死后,它的小动作没停过,心野了,不愿再为我所控。我也早有预料,它必然会等到一场真正的死亡……嗯?”
    话才说到一半,陈力蚩却忽然卡壳了。他指尖缠着与裴昭腕间如出一辙的乳白丝线,在空气中猛然颤动着,将那份本能的战栗迅速传了出去。
    “怪不得,它被我吃了。”
    裴昭的态度坦诚得吓人,饶有兴趣欣赏着手腕上银光浮动的丝线:“被我吃掉,是它注定的死亡吗?无关紧要。继续说,你的计划里还剩下什么?如果因缘线是洞神赐予你的秘法,那祂确实非常慷慨,对你青眼有加……陈大巫师,你对世界的破洞有什么看法?”
    “……”
    陈力蚩蓦地陷入沉默,看了看丝线,又看了看裴昭,下意识倒吸冷气。而此时震惊的也不只有他,秦殊同样万分愕然:“昭昭,你,你……真的假的?你什么时候……”
    “秦殊,你睡得太死了。以后要注意安全。”
    裴昭看着他,唇角悄然扬起一抹微小的弧度。他早就想对他说这句话,如今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机会,可以给秦殊留下一个足够深刻的印象。
    “……没事,有你在,以后我肯定能睡得更香。太有安全感了。”
    秦殊硬着头皮幽幽说完,眼睛转而盯向了陈力蚩:“前辈,快说话啊!别让我一个人尴尬!”
    “……”
    陈力蚩轻咳一声,眼神复杂地扫过这两个神神秘秘的年轻人,不禁低笑:“看来我是死而无憾了。既然两位道友实力如此不凡,那事情就好说了。明日正午,我将以自己的生命作为献祭,启动洞穴坟场的隐秘阵法,召唤那真正的凤凰神鸟降临人世,肃清一切妖孽邪祟。”
    “为什么?”秦殊脱口而出,随后小心地斟酌语言,“前辈,究竟是什么让你活不长了?”
    “洞神去世时,我已经三十岁了。我什么都看见过,也知晓灵气复苏给这世界带来的剧变,反抗过,挣扎过,也曾沉沦其中……小友,超越寻常人的洞察能力,在多数时候,也会给你带来超乎寻常的痛苦。”
    陈力蚩并没有正面回答。
    他闭上眼睛,试图掩盖自己心里种种复杂纷扰的情绪,却也特意给了秦殊许多忠告:“你需要记住,万事皆有其规律,天道自有其安排,族群兴盛与否、衰败也罢,皆非人力所能干涉,乃时代之变。即便看清了一切,在不可抗力中选择袖手旁观,甚至选择错误的阵营,也不该是你的错。可我实在做不到……因此,我宁愿让自己死得心安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