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这是一部篇幅极大的经文, 主要是指引亡者亡灵, 该如何正确地一步一步去寻找先祖、归宿与最终的安息之所。
阿树婆婆在送棺开道时已经唱了一半, 而剩下另一半的耗时也同样不少。撰写这引路之文的作者。必然是对亡者关切备至的, 秦殊仔细听着陈力蚩的唱诵,不知不觉听得入神,还学到了许多神奇的冷知识。
例如, 在归乡之路上该如何避开拦路的恶鬼与聻, 如何收取烧来的纸钱,如何打点土地爷和山神, 还要翻山越岭走上黄泉路, 爬着重重天梯走入那阴曹地府阎王殿,又该如何在阴间里待人接物……
不止是要细细指引,还要不断地安抚好亡者的恐慌情绪。同时每唱完一个引路篇章, 陈力蚩就要重新甩卦卜算,直到竹卦两面朝上,算是引路过关,才能再继续往下唱去。
鼓声不能停,火盆不能熄,就连负责扛着棺材的两个人,也要直挺挺站在原地,直到引路结束为之。
其他人同样不能乱动,要么跟着低低哼唱,要么就只能老实站好,不去妨碍那些正在忙活的人。
这一唱就是一个多小时,太阳的温度越来越热烈,距离正午的吉时越来越近,这是对体力和精神的极致考验,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而灰白眼球坐在秦殊的肩头,静静看着这场为它和张美江准备的盛大祭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秦殊很需要知道它在想什么。
等到《指路经》即将结束,这一次他没有通过元宝传话,直接开口询问:“许芊姐,你的尸骨就在棺材里。要躺进去一起下葬吗?”
眼球缓缓扭转身子,与他对视片刻,紧接着又扭回身子,往秦殊脚下看去。
秦殊一怔,目光追着它的示意向下,只见两人眼前的土地,无端涌出一大片深色的湿润痕迹,伴随着刺鼻的血腥气。
一行暗红字迹逐渐浮现。
【不必。我无法转世投胎。我已不再是我。】
“……是秘法导致的原因?那在尸骨合葬之后,你的执念能消解吗?难道不会变成真正的阴阳两隔?”秦殊微微皱眉,“也许会有其他办法。”
【躺在棺材里的骨头,才是她的爱人。我已不再是我。】
——我已不再是我。
这句话重复出现了两次。原本干燥平坦的泥土地,此时也被血色浸得一片泥泞。
许芊,亦或者说许芊的亡魂,拒绝进入棺椁之中,拒绝被抬入洞穴里埋葬,拒绝与张美江的亡魂一并归于安宁。
即便在最初的最初,这才是它愿意与秦殊离开医院的条件,是它的本意,是它的执念。
刘阳阳心里已有不祥的预感,他冷汗直冒,止不住地朝秦殊这边使眼色,却分毫不敢胡乱挪动。
而陈力蚩对此并不惊讶。当念唱到《指路经》最后一节,用于送走亡魂、催着亡魂快快走的词句已经快要全部念完,备用的几句也唱得差不多了。
可他手里的竹卦,再也没有双双正面朝上过,而是以一种低到不可思议的概率,反复摔落于土地上,失败,又顺应着鼓点落回陈力蚩手中。
“你不要怕,你不要怕!刀剑弓箭已为你备齐,你只管闭目塞耳前行!”
陈力蚩神色肃穆,弓着自己那如熟虾一般的弯曲脊背,咬牙扬起双臂,做出最后一次努力,将两块竹板猛地往地上一砸!
“咔嚓!”
清脆的裂响随之传来,竹卦竟生生被砸断了。
四分五裂地躺在地上,密密麻麻的无数道裂痕在鼓点震荡中不断颤抖,转眼就“啪”地再次碎裂,变成一个一个数不清的小碎块。
——看破。
秦殊没有一丝犹豫,立刻眯眼仔细看去,抓紧时间把数不清的小碎块们,强行给数清了。
与许芊被分尸的数量几乎完全相同,只缺了那么一块。
这绝无可能是不可思议的巧合,缺在哪里,其实也很明显。
就差他肩头这颗不愿下葬的眼球了。
在“放慢时间”数数的过程中,秦殊能听见少许人倒吸冷气的声音,尤其是见识太少的陈水。刘白龙毫不犹豫抬起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才堪堪止住了他的躁动。
但除了陈水和刘白龙,还有另一个人也动了。
刘白龙的丈夫。
他扔下自己本该负责背负的棺材,弯腰捡起了那些稀烂的竹板碎块,囫囵塞入自己嘴里,吞了下去。
“刘阳阳,别让棺材落地!”秦殊在看到他挪动的第一秒便觉得不对,连忙扬声大喊。
也多亏刘阳阳的注意力全在秦殊身上,长时间的相处会形成条件反射的信任。他下意识直接伸长手臂,朝重心偏移的那边跨了出去,扎着艰难的马步,让这巨大而沉重的木质棺材连带支架一起狠狠落在自己背上。
钝响与闷哼同时响起,刘阳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哈,小菜一碟。俺有全寨子最扎实的童子功……”
最不吉利的摔棺险情得以被顺利避免,但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没人敢肆意乱动,等着唯一有话语权的那个人开口指示。
陈力蚩并未阻止这具吃下竹卦的尸体,甚至连看都没多看一眼,显然早已预料到会有如此情形。
而刘白龙的丈夫也在仅仅是站在那里,没有做更多不可预测的行为。值得注意的是,那个男人原本憨厚老实的眼神,陡然间变得无比空洞,尸体特有的死气也随着冷风蔓延开来,就像……一具被利用过后直接抛弃的工具。
刘白龙定定看着这一幕,眼皮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脸上那条灵动的白龙也显得愈发鲜活,好似在一片惨白的人皮上摆尾遨游。
“白龙,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许靠近。”
陈力蚩声音嘶哑,特意叮嘱她之后,紧接着他转身用力一拍胸脯,“噗”地朝棺材上喷出一口浓稠的血来。
刘阳阳也被误伤,侧脸被溅得到处都是,血珠如散开的珠串般点缀其上。他面色呆滞地看着陈大巫师,眼神略带控诉,又不敢说些什么。
当然,他的遭遇也被陈力蚩彻底无视了。
颤颤巍巍的老人抬起右手,眯着眼凑近棺材,用手指仔细抹开自己喷上去的血,直到那些黏稠浓厚的血点被涂抹均匀,变成一张薄薄的血皮子。
原本黑红交错的棺材,理应是盛大而肃穆的,此时却被敷上一层妖异数倍的气质,人为涂抹的血色。
“牵针引线,因果缠连,心血为我手中线,一引一牵……”
陈力蚩低声呢喃,口中念念有词,是秦殊听着熟悉又陌生的话,可他念起来却比上次艰难了数倍。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妨碍,在疯狂阻挠他把咒文念完。
他嘴唇剧烈颤抖着,太阳穴绷起狰狞青筋,豆大的血色汗珠浸湿了华丽的五人冠,又沿着发缝不断从鬓角额前落下,像是用力实在过猛,导致这具脆弱的身躯皮肉也随之崩裂。
阿树婆婆见此情形,顺势把桌上米酒推进火盆,眼看火舌如凰鸟般冲天而起、烈烈沸腾,她竟然在众人震惊的目光里抱起火盆,大步上前,高高举起这盆烈火,将其用力扣在了陈力蚩的脑袋上!
火屑纷飞,仍然呆滞的刘阳阳再次被热浪波及。
赶尸人可没那么容易被火烧死,在凤凰寨里更是不必担心呼吸问题,可当他满脸沾着黑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衣服瞬间被火星烧得不成样子,这次终于没忍住,与秦殊不约而同地发出了震惊的疑惑声:“……啊?”
秦殊忍着没有上前,可刘阳阳实在是有些躁动。因为火焰确实对他伤害不大,但对陈力蚩来说,可就危险重重了。
大巫师不是赶尸人,是职业特殊的祭司,也是凤凰寨里唯一那个更擅长使用法力、却严重缺乏强健体魄的雄性生物。
若不早些扑灭烈火,陈力蚩的肉|体很可能就此彻底毁之一旦,无法修复。
可阿树婆婆摇了摇头,伸手为刘阳阳拂去眼睛上的黑色灰烬,示意他稍安勿躁。抬眸对上那双没有眼珠的可怖眼眶,刘阳阳微微一怔,咬牙继续沉默。
而此时此刻,头顶火盆、浑身浴火的陈力蚩仍在努力,拼尽全力颤抖着将咒文念完。
这次他从头重新唱了一遍,声音嘶哑得似那钝锯割木,声带的弹性近乎失控,对自身舌头的控制也变得无比笨拙。气息极为紊乱,发出来的音调几乎全是错的,像个蹒跚学步的初学者,一字一句向外吐着古怪的咒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