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天上哪位神仙出的手。秦殊快速扫了一眼,直觉告诉他,更有可能是联手施法,才能得出此效。
“……我见过你。”
看完了,看够了,秦殊顶着威压艰难开口。
如山麓般庞大的蜃龙垂下眼帘,静静看着秦殊。他眼里没有怒火,没有憎恶或轻蔑,同样没有喜乐和亲切。
那是纯粹到近乎冰冷的漠然,金红竖瞳里看找不出丝毫波动,看着秦殊,只像在看一粒被风吹到脚边的小沙砾。
就连蜃龙身上散发出的可怖威压,也全然不是人家故意为之。他分明什么也没做,可寻常人类但凡胆敢靠近,但凡好奇心太过旺盛,哪怕是一不小心多看了他几眼,就可能会因自身的极端孱弱而径直暴毙。
秦殊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开始在心里为昭渊君开脱。
原本大家都无冤无仇互不相干的,昭渊君又不是天生染病、秉性凶戾,又不是前额叶尚未发育完全的青少年,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怎么可能会闲得无聊去故意弄死一大堆蚂蚁?
说不准是人类自己闯进了他的地盘,结果还没靠近就被威压给碾死了呢?阴差阳错的历史灾难,又不是从来没出现过。
“……咳。”
惊觉自己心态不对,秦殊呼了口气,赶紧咬着舌尖让自己清醒过来,重新抬头看向静静垂眸的蜃龙。
一人一龙在死寂的空气里面面相觑片刻,秦殊好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昭渊君确实懒得开口,或许是因为骨子里的漠然,或许是因为深深扎入血肉里的细铁链太疼,或许是出于纯粹的不信任……但并不介意听他说话。
昭渊君在等他继续。
“我真的见过你,不是现在,是数千年以后,”秦殊重新组织语言,正色道,“我看到了数千年前的你。你在教授名为【看破】的神魂之术,也不知道是在教谁,我看不见。看破也被我偷学了去。”
昭渊君还是没吭声,但隐隐将那颗硕大的龙头放低了些,让秦殊的颈椎可以稍微回归正常角度。
秦殊赶紧继续:“我还记得,就是在这个房间,黑漆漆的一片,我只能勉强看清你的脑袋,和逆鳞附近的伤口。我才刚学完就被你发现了,你把我的意念赶了出去,跟我说……莫要窥探九域。”
暗室里又安静了片刻,紧接着,秦殊忽然感觉眉心一凉,痒痒的,有种难以言状的柔软力量轻轻涌进了他的紫府。
这感觉其实非常舒服,让他瞬间感到耳清目明、精神百倍,但同时也显得非常可怕。
因为他不仅没看清这股力量究竟是何时出现的,而且就算是此时此刻,他已经意识到了异物的存在,却也根本没有任何抵御之力,只能眼睁睁感受那种放松感逐渐蔓延至周身……哪怕被堂而皇之地窥探了神魂所在,也生不出半分警惕。
不过,只要蜃龙昭渊君不是滥杀暴戾之辈,被此等存在窥探到自己真正的神魂,反而可以成为一种崭新的自证。
——证明现在的他,不是他,不是数千年前在地府上班的秦司狱。
果不其然,蜃龙亲自确认了这一点,看向秦殊的巨大龙目之内,缓缓涌起些怪异情绪,也许是好奇,也许是讶异。总之,不再只有冷淡的漠然。
紧接着,秦殊脑子里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正是他记忆里曾经意外窥探到的,来自暗室蜃龙的声音。
听不出性别,听不出年龄,像一捧轻而冷的初春细雪,正从他紫府里不急不缓地飘散出去。
“复述我所教导的话。”
秦殊听到蜃龙说,毫不犹豫开口回忆。
“此为看破,神魂之术,修至大成,即可一力敌万军……瞬息之间看破他人要害,以快速得出制胜之道……”
一字一句仔细复述到这里时,秦殊顿了顿,弯起唇角:“我还偷听到你对那个人说——打不过就是你太弱,别怪神通无能。讲到这里你才发现我,叫我别再继续窥探。”
他特意把这个细节强调了一番。
最开始还是一板一眼的讲术法,最后却丝滑转换成了语气随意的轻斥,说明关系肯定挺亲近的。秦殊很好奇那个在接受教导的人,蜃龙心中是否已经有了人选。
说这么多,应该足够了。
至于后来秦殊是如何得寸进尺,发现蜃龙没有表露杀意时,直接迫不及待地又是夸人家长得帅,又是噼里啪啦扔出一大堆小儿科问题的大胆行径……
咳,那种什么都不懂又求知欲太旺盛的阶段,应该可以暂时先不提。
而蜃龙陷入短暂的沉默,很显然能听懂秦殊话里的小试探,随后兀自思忖了片刻,再次在秦殊脑中传音。
“你从数千年前后的缝隙里窥见了我。既如此,你未曾得以窥见的另一方,只会是你自己。”
“……啊?”
“跨越时间的沟通,需要利用可靠的锚点。一切可以成为锚点的事物,都必须与你本人有关,必须是无法轻易打破的紧密关联。时间跨度越长,要求就越是苛刻。”
秦殊还没反应过来,昭渊君已经缓缓放平自己硕大如山的龙头,盖住自己血淋淋的狰狞下腹,让秦殊能更轻松地与他对视。
不仅如此,他居然还以一幅十分理所当然的平静态度,自顾自就继续开始给秦殊上课了。
“数千年光阴,锚点只能是你自己。你的目光,穿过数千年前属于你自己的双眼,看见了过去的我。”
“锚点……”在最初的恍惚过后,秦殊发现自己反应得很快,清明至极的灵台让他把每个字都收入脑中细细咀嚼,并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劲。
“昭渊君,如果锚点的存在是必须的,是不可或缺的,所以我才能看见你……那你又是怎么能察觉到我的存在呢?”
秦殊一字一句缓慢说着,眼睛紧紧盯着蜃龙那双金红的龙目,感觉喉咙泛起一阵奇异的干渴感,牵带着脖颈与腹部肌肉也跟着悄然收紧。
“好,退一步说,你是神仙大能,你的境界很高,你的神魂力量足够敏锐,你可以清晰感知到不属于此地的外来者,在数千年之后窥探你……但你同样也需要足够可靠的锚点,才能跨越时空与我交流,才能开口和我进行对话,是不是这个意思?”
昭渊君眨了眨眼。
这是蜃龙第一次在秦殊面前闭上自己的眼睛,紧接着又再次睁开。那两汪漂亮冰冷的金色池子消失了数秒,幽黑的暗室陡然间变得昏暗数倍,随后又重回原样。
秦殊发现自己居然能迅速理解这个动作的真正含义——昭渊君正在思考。
思考之后,昭渊君得出了肯定答复:“你说得对。”
“既然如此,昭渊君,那在数千年后仍能和你有紧密相关的锚点,有没有可能……”
秦殊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纣绝阴天宫里绵延不绝的冰冷鬼气在胸腔里穿梭、流淌过四肢百骸,滋养充盈着他不断紧绷的身体。
他很紧张。
他非常,非常,非常紧张。
不断加重的紧张感,化作了过于强烈的恐惧和犹疑,同时却也混着更为令人窒息的期待,仿佛让秦殊蓦地回到了上小学时,第一次在全校师生眼前拿起话筒,负责主持升旗仪式的那一日。
将他的大脑肠胃和心脏都搅成了一团想要发抖的、酸涩紧绷的乱麻,又泛着些控制不住的雀跃。
但也正因如此,秦殊才不得不一字一句细问过去。他必须问。
“……有没有可能,你的锚点,是你自己?”秦殊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被收紧的喉咙挤压着,溢出微不可查的轻颤,“是数千年后的你自己。”
他在蜃龙眼里看见了自己的脸,倒映在昏暗的龙鳞浮光里。瞳孔不可理喻地扩散到了最大,被猩红血色彻底填满,肤色也是缺乏生机的苍白,活像个紧张到快要崩溃的、被包裹在奢靡大氅里等待下葬的死人。
昭渊君没有反驳他的假设,将秦殊所有细微反应收入眸中,沉默片刻:“看来,我的命还很长。不会死在有进无出的纣绝阴大狱里,是吗?”
“……我不知道。”
秦殊低声回答,一时显得有些怔忪。
这个在他心头无限膨胀、疯狂发酵的猜测,就这样轻飘飘被蜃龙给予了肯定答复,反倒让秦殊脑子里那根紧绷的细弦直接被蓦地扯断了。
那是一根名为自制力的细弦。
秦殊的腿擅自向眼前的巨物迈了出去,走了一步,一步,又一步,将他与昭渊君之间的距离不断拉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