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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下一瞬间,令人牙酸的撕扯声从窗外渗了进来。皮开肉绽,脊骨碎裂,金红血水如火山喷发,却又被那铺天盖地的混沌暗光所收束、包裹,丝丝缕缕消失于楼阁之上。
    白龙被拦腰斩断。
    被腰斩的龙,看上去和濒死扑腾的海鱼极为相似,断尾吊在半空中,被残存的神经所牵动着疯狂扭动挣扎。
    而前半段,那仅剩一只独眼的巨大龙头,依然紧紧贴在医院家属区的窗户上,金色竖瞳里的怒意支离破碎,迸发出轰然汹涌的磅礴恐惧。
    “咯……呕……”
    秦殊怔然看着眼前突发的激烈冲突,听着敖望从胸腔里挤出的、不成整句的混乱气音,只感觉自己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的目光紧锁在那团混沌幽光里,试图看出些什么,却什么也看不出来。短暂催动的几次“看破”,对此等强大而复杂的力量毫无作用,倒让秦殊自己有些头晕昏沉,太阳穴胀痛地嗡鸣着。
    这绝对不是蜃龙的力量。昭渊君没有这种东西。
    但裴昭有。
    而裴昭没有阻止秦殊的好奇探查,却仍在与白龙说话。白龙自然是死不了的,再如何孱弱的龙种,也会被强大的生机与天道庇护所托举,轻易无法被彻底灭杀。
    死不了,就得回答问题。
    “你不单意图害他,对旁人更残忍。刘阳阳被腰斩,起初就是你出的主意。”
    裴昭盯着那只充满恐惧的龙目:“敖望,说话。当时秦殊是非得腰斩他不可吗?你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不是,咳……”于是白龙艰难地开口说话,又控制不住呕出了一大口血。
    但它不敢保持沉默,一字一句缓慢地哑声回答:“还有,更,更好的办法。”
    “我懂你,敖望。被秦殊种下血契,很不服气吧?你是龙太子,有几分傲气又如何,你能有什么错呢?”
    裴昭轻轻歪头,唇角扬起令白龙悚然的冷笑。
    “你不过是想研究刘阳阳那具有些特殊的身体,不过是,从一开始就没想让秦殊好过。”
    白龙沉默少许:“说来说去,你还是……为了他,才会出手伤我。”
    “那又怎样?我是你的长辈,就必须要无私对你,不能有自己的偏好?”
    裴昭语气愈发冷淡,对它态度毫不客气。
    “我对龙族仁至义尽,屡次涉险,是为了族群整体的未来,不是为了保住你这种被溺爱了一辈子的废物。杀生害命犯下大错,被关押千年毫不悔改,重获自由后甚至变本加厉……
    “敖望,没有秦殊那一刀,你生生世世也逃不出凤凰寨。所以我还能给你的罪状再多加几条,忘恩负义,私通邪龙,死不足惜。”
    白龙没吭声,也不敢吭声,它被那不可思议的诡谲力量牢牢钉在窗边,连逃都逃不掉。
    此时它若敢随意反驳争论,恐怕就不止是被腰斩那么简单。
    别说是秦殊,就连早已认识昭渊君许多年的敖望,也从未听过裴昭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此时不杀你,仅仅是因为血祸未曾侵蚀于你,你那根东西还有些用处,”裴昭冷眼扫过另外的半截龙躯,“感谢自己的运气。”
    话落瞬间,白龙的断躯被巨力拉扯着重新按在一起,发出沉重而泥泞的撞击声。
    再次贴合的血肉迅速寻到彼此脉络,拼命开始疯狂地愈合、修补,消耗着生机让断躯恢复如初。
    雪白龙鳞洁美如玉,将龙躯那狰狞的断裂处重新遮盖、包裹,溅洒其上的金红龙血也尽数没了踪影。
    二次生长的剧痛,让白龙发出雷鸣似的痛苦咆哮,在半空中再次如濒死的海鱼般扑腾扭动。
    这种感觉甚至比被斩断的痛楚还要可怖,因为那些混沌幽暗的力量无孔不入,丝丝缕缕渗进了它的血肉经脉里,森寒刺骨,恍若被千万根细针齐齐扎穿肺腑,几乎喘不过气来。
    “想当灵宠,就安分些,听话。不想当了,我也可以给你安排更好的去处。敖望,你听清楚了吗?”
    裴昭语气放轻,逐渐变回平时的柔和姿态,却让白龙愈发感到浑身颤栗,一阵又一阵地发着抖。
    被当成族群繁育的种猪,究竟是什么样的体验,白龙其实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就算是它最喜欢的小珠,也曾在日日夜夜里让它备受折磨,万分痛苦。
    于是它强迫自己缓缓开口,口吻比往日的任何一次都要郑重:“昭渊君……我听清楚了。我会听话。”
    “滚远点。”裴昭坐回椅子上。
    他还没说完,那道雪白的庞大身影便消失在傍晚晴空里,毫不犹豫逃窜离开。橙红夕阳的光辉重新洒落室内,暖意随之浮动。
    “……唉。”
    裴昭叹了口气,将脑袋搭在秦殊肩头,难得露出了淡淡的疲倦:“后辈不争气,真的好烦。”
    “能让你这么心烦的事情,挺少的,”秦殊直到这时才低声开口,“昭昭,你还是有点偏爱它。”
    “好歹也算是看着长大的……但我真的很想杀了它。真的。”裴昭闭上眼睛。
    “我知道,白龙也知道。当时你让它带我下地府的时候,它主动让我帮它求求情呢,说是感觉到了,你想杀它。”
    秦殊说到这里,笑了一声:“它其实很敏锐的,还说你是我的小情人……搞得我当时莫名其妙的,不知道它什么意思。”
    裴昭依然没睁眼,但唇角微扬:“现在知道了?”
    “哼哼,当然知道了。不过白龙还是挺敏锐的,我感觉咱们在凤凰寨时也没有特别腻歪,有什么事都是关上门偷偷聊的。凭什么它能一眼看出来这么多信息,我看不出来?”
    “敏锐就好。敏锐就会怕死,就会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裴昭终于扫了他一眼,“在这件事上,秦殊,其实你该学学它。”
    “唔?为什么?”
    “因为你不太怕死。可能是因为几世身居高位,我发现你生来就没有怕死的基因,也没有躲避灾难的本能,遇到事情……总想先去看看再说。”
    裴昭语气幽幽,但这只能算是几句小小的埋怨,埋怨里甚至还有些许莫名的欣赏。
    因为谋定而后动的人,其实只需要有一个就足够了。脑子里想得再多,到最后总归是要被带着向前冲的,如此做事才能有效率。
    例如此刻,秦殊忽然把他拉进怀里,让裴昭直接坐在自己腿上,被怀抱包裹。
    秦殊亲了亲他的耳朵,将脑袋窝在他肩头嘟囔:“反正有你在嘛,只要能保证你的安全,我也没什么好害怕的。”
    说一万个字也不如一个拥抱好使。
    别说心烦了,被圈在怀里之后,裴昭完全忘记了那如杀意一般沸腾的烦躁,只感觉心情相当不错。
    热乎乎的,安稳又平和。
    他捏捏秦殊的手,冷静后的想法也变得简单直接,轻声说:“算了,在你能做到独立飞行之前,让敖望当你的坐骑就行,多使唤它,千万别对它客气。虽说它与我性格迥然,但血脉同源,总有些相似的地方。”
    “相似的地方?”秦殊歪头,“我怎么没看出来?”
    “……我们都喜欢有点凶的。你越凶,它就越听你的。”裴昭移开目光。
    “嗯?”
    秦殊一怔,紧接着瞬间反应过来,脸上一阵发热:“裴昭我们还在医院呢你突然间说什么……不准说!”
    “好。”
    裴昭靠在他怀里,软软的,特别听话地安静下来。但在刚才的对话发生之后,就连这份“听话”也显得怪怪的。
    秦殊抱他的目的很单纯,只是因为直到裴昭心情不好,想着贴贴一下,安慰安慰……但当氛围变得奇怪之后,贴贴本身就变得非常不合时宜了。
    理由同样很简单。首先,裴昭坐在他腿上。其次,他今年十八岁。最后,他今年十八岁。
    秦殊只能缓缓深呼吸,闻着医院里熟悉的消毒水味,觉得自己的良心在痛,又完全不想把裴昭放开。
    幸好,匆匆赶来的吴队长把他救了。不仅救下了秦殊的良心,还给他俩打包了大量的晚饭,全是冒着热气的滚烫烤肉。
    “吃吧吃吧,吃完早点回家。唉……幸亏有你们,今晚我们二大队在郊区农家乐搞宣传活动呢,只有刑勇这个问题分子请假了,我之前心里就在嘀咕,这小子指定又要给我惹麻烦!”
    吴队长气呼呼地说着,身上也裹满了烟草与烤肉的味道,显然是马不停蹄就赶来了,自己都没怎么顾得上吃东西。
    他刚和主治医师聊完刑勇的情况,坐回家属区时眼里仍有后怕和余悸,被悄然遮掩在怒意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