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某种看不见的强大力量在阻隔他的窥探,一层屏障,但秦殊没有轻易放弃,随着威廉神父快速吐出的驱魔咒文而反复尝试,等待着纯银十字架凑近时的灼烧气息愈发浓郁。
直到“看破”生效,他在汤睿诚狰狞痛苦的脸上看见了一张扭曲的脸,两张扭曲的脸……不,三张脸。
最后是一张陌生男人的脸,平平无奇的五官,毫无特点的眉眼,像ai合成的华国男人基础画像,过目即忘。秦殊没有放弃,他仍在坚持,从混沌朦胧的五官里寻找破绽,直到眼睛酸涩到极致,泛起了针扎似的刺痛。
那种刺痛,不是源于他长期没有眨眼的疲惫,而是在撕破伪装隔层之后径直遭受到的反击。无形之力似钉子般扎入秦殊的眼睛,意图沿着这条通路侵入紫府——无比凶戾的恐怖魂术!
于是秦殊终于看到了,那个男人真正的长相。
并不熟悉,但绝不陌生,甚至就在昨天夜里,秦殊才刚刚从电脑上搜到了这张脸的高清证件照。
“……昭昭,那是左哲。他果然不会轻易死于寿元耗尽,那就是魂修左哲。”
秦殊低声说着,终于舍得闭上眼睛,让生理性的泪水润湿他灼烧的眼眶。
此等针对紫府的反击,攻伐泥丸宫的魂术,确实设计得巧妙至极,必然会让寻常修士措不及防,一不小心便会因此严重受创。
但不巧,秦殊很仔细地读过《魂修杀生小记》,由于昨晚被裴昭刺激得差点睡不着,心绪起伏,他甚至在入梦修行之后,又主动翻开看了第二次,并顺便把剩下的两册魂术详解也认真研学了一遍。
这法子在《魂灯九灭》中也有所记载,是咒杀类魂术里的一个小小技巧,算不上多么繁杂的手段。率先设置好屏障与反击机制之后便不必再管,对修士自身的魂力消耗也很小……
左哲就爱用这法子偷袭那些不擅魂术的修士,尤其是喜欢拦路抢人法宝的野路子体修,一杀一个准。
裴昭也不惊讶,蜃龙才是幻术与伪装的老祖宗,当威廉神父成功压制了来自恶魔的陌生力量,那层藏匿其下的伪装,对裴昭而言,只是一张一撕就破的白纸。
“我去帮忙,”裴昭再次踏入室内,轻声对秦殊道,“此人手段凶险阴狠,很容易出事。你别靠太近,先照看好威廉,不要让他被袭击倒下……知道怎么做吗?”
“刚学会,我试试。”秦殊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
裴昭提到的是秦殊新学的魂术。这魂术并非来自昭渊君赠送的几册杀伐之术,而是《九幽冥狱经》里提供的配套魂术,名为“幽冥魂甲”。
听着很酷炫,原理很简单,一口气抓取大量毫无神智、近乎消散的游荡残魂,将它们的力量快速糅合凝聚,化作无形的防护魂甲贴合人体,护住泥丸宫。
只要身边仍有残魂可供抓取,魂甲便可在一次一次在被打散后重新凝聚,只要施法者的魂力尚未耗尽,就可以反复使用,相当方便快捷。
此法修至大成,就可轻松破开通往地府的黄泉通路,将游荡在黄泉路和忘川河周边的孤魂野鬼、残破碎魂也一并抓取至现世,使得防护效果更为强力,还能利用幽冥鬼气进行反击。这魂术最初也是因此得名。
很明显,这是后土娘娘所创之法,所以才能让修行九幽经的修士有权限轻松打开黄泉路,还能顺手帮地府清扫那些乱七八糟的残魂和邪祟……一举两得。
施展魂术无需口中念咒,秦殊只沉默地强迫自己平心静气、集中精神,催动紫府里力量向外漫延,轻松开辟出一条捷径般的通路,直至江城二中。
但他不是去抓二中里的鬼,因为他并没有打开这座鬼监狱大门的权限,不过,二中里还有另一条关键的通路——鬼市入口,黄泉路的分叉点。
秦殊亲自走过那条路,进去时浑然不觉玄妙,离开时也是目不转睛、一路直行,留下的只有深刻印象和清晰的坐标。出口就在男厕所里。
当初他尚未觉得这段路程对他有太多助益,可如今再一看,那就是最方便、最好定位的快车道,还有城隍府坐落附近帮忙镇压,有阴差巡逻,不会让他一不小心抓出个藏匿暗处的超级大鬼。
留存在记忆中的坐标传出响应,无形的通道瞬间建立,秦殊并未犹豫,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催动起了自己所有的魂力,大肆延伸,疯狂抓取幽冥通路里那些空洞游荡的残魂。
一种奇异的畅快感涌上周身,施法时的疲惫被完全压制,秦殊发现自己正在享受这种让力量彻底爆发的快意。
不仅是快意,还有稳稳的安全感。威廉神父并未发现自己此时被秦殊的力量所笼罩、包裹,厚重的防护屏障上光辉流转。第一次尝试,稍微有点用力过猛……不过无伤大雅。
那是极特殊的、冰冷幽暗的黄泉死气,却也是完全被打碎后重新凝聚的稳固力量,尽数为秦殊所控,安全无害,温顺至极。
裴昭距离更近,看清了威廉神父身上厚实的屏障,唇角扬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自己也并未停止动作。
驱魔咒文已至尾声,裴昭绕过那一圈摇晃燃烧的雪白蜡烛,靠近床头,伸出左手,放在汤睿诚颤抖的脑袋上。
掌心覆盖在他抽搐着想吐出污言秽语的嘴唇上,指腹笼罩着他那双满溢戾气与狰狞恶意的纯黑双眼,指尖轻轻落他的眉心。
冰凉柔光漫延开来,看上去毫无攻击力,却是一种更为晦涩而古老的侵蚀。
“啊啊啊啊——!”
野兽惨叫般的怪异哀鸣陡然爆发,尚未成型的咒骂断断续续变成了惨叫,邪祟的动静再也无法藏匿于皮囊之下。
秦殊从这一阵阵噪音里,还听到了“悉悉索索”的细碎哭声,混着磨牙似的咀嚼音与笑声,像精神错乱者在挤满毒蛇的深潭里戏耍玩闹,嚎啕大哭,却又在被撕咬时放声大笑……很难受。听久了会有种自己也要跟着发疯的错觉。
你们洋鬼真是太吓人了。
秦殊暗自腹诽,密切关注着威廉神父苍白而震惊的脸,低声提醒:“神父,别停!”
威廉神父精神一振,如梦初醒般握紧了挂在脖颈间摇晃的银质圣牌,另一只手高高举起烙刻着玫瑰纹路的古董匕首,在裴昭轻缓的点头示意之下,猛地扎入汤睿诚的心脏。
“vade, satana!”
如雷鸣怒吼的驱逐命令,伴随着“噗哧”一声破开血肉的沉重闷响。
一道肉眼可见的污秽幽影从血液里喷涌而出,那一阵阵“窸窸窣窣”的错乱怪声愈发大了,裹满强烈的怨恨与恶意,径直冲向威廉神父,却被无形的防护弹开。
威廉神父被后坐力冲撞得跌倒在地,而黑影也惨叫着落进了坐在床头的裴昭怀里。
在那个瞬间,威廉神父面上的血色尽失,险些就要冲过去挡在裴昭身前,担心这个看似纤瘦的年轻少年被恶魔袭击。可紧接着,所有扰人心神的噪音居然全部消失了,只剩下满室死寂,以及威廉神父自己控制不住的粗重呼吸。
孤零零的恶魔独自撞进裴昭怀里,本质上,和奔赴死亡没有任何区别。
被吞噬殆尽,只需那么短短一瞬。所有正经的反抗都无法实现,一切狰狞的恶意皆湮灭于虚无,成为更诡谲者的美味食粮。
裴昭轻舔唇角,金眸悄然涌出一抹晦暗的餍足,手中动作却并未停顿,握住那柄残留在汤睿诚胸口的玫瑰匕首,轻声道:“左哲,这次我看见你了。”
话音刚落,汤睿诚双眼大睁,蓦地呼出了一口无比漫长的浊气。
这仿佛是他在几周之内第一次正常的呼吸,所有压制他神智与身躯的力量终于全部逸散、逃窜离去,留下汤睿诚一个人茫然昏沉地躺在床上,唯独胸腔大脑都清爽干净,终于不再有所负担。
“好痛……”
清晰的意识随之回笼。汤睿诚缓缓垂眸看向自己胸口的匕首,握着匕首的裴昭,又缓缓看向站在门口满脸关切的秦殊。
他沉默片刻,咬牙开口:“你们夫夫俩……玩什么play,玩这么大,还得合伙入室谋杀我?!”
第102章 他必须死
这话一听就是汤睿诚本人说的。
还有余力开玩笑, 说明人没事,脑子也清醒,理智并未受损。
万幸万幸。
裴昭随手施法, 湍流不止的血液便迅速停止。秦殊也终于笑了一声, 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下来,捏着他之前翻出来的消毒湿巾, 走进卧室。
随后再从柜子里翻翻找找再寻到碘伏, 先小心地将匕首抽回来。威廉神父也立刻行动,拉开了自己巨大的登山包,拿出提前备好的急救小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