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夕阳落下之前到达,没问题,”裴昭目光落在清澈的池塘之下,张嘴咬住秦殊递来的饼干,一口吞掉,“敖望,听到了吗?这几日别到处乱跑,少抓鱼,小心惹怒河神,把你扣下。”
话音刚落,平静无波的池塘瞬间漫起了汹涌水花,白龙巨大的脑袋陡然出现在水面上,剔透水滴顺着雪色龙鳞流淌而下,在午后阳光里折射出漂亮的晶莹色泽。
如果不是早就认识白龙,秦殊现在肯定会震惊地拿出手机,疯狂拍下三百张照片并发给朋友们美美欣赏。
但一想到这般神奇的漂亮景象,居然是来自一条长不大的小龙,莫名其妙躲在人家大学池塘里抓鱼……秦殊叹了口气,不着痕迹伸出叉子,又悄悄偷了半块裴昭的蛋糕。
“河神?”白龙甩了甩脑袋,瞪着自己茫然的金瞳,“这小破水潭里也有河神?”
“这可是京市,大大小小的本土神满地都是,你不知道吗?”秦殊忍不住笑,“这池塘也不是死水,和京市主河道是同源的,说话注意点吧。如果裴昭没在这儿看着,人家说不定都出来打你屁股了。”
“你!”
白龙卡壳了一瞬,下意识想进行没素质的嘴臭反驳,但片刻后又生生忍住了,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闷哼,没好气地转移话题,留下一句短促的回复:“出发之前叫我,我就睡这儿。”
随后它避开裴昭看向它的视线,径直又把自己藏回了水里,雪色悄然消失在波纹荡漾中。
“什么情况这是?”秦殊哑然,“它怎么突然自己变乖了?”
“可能是从小缺失母爱,补回来就好了,”裴昭歪头猜测,“它母亲去世得早,一场意外。”
“原来如此,还好有玉虚前辈,真是救大命了……话说回来,昭昭,”秦殊沉默片刻,没好意思再从裴昭的手里偷蛋糕,放下叉子,“你还是小龙的时候,你家……”
“别这么小心翼翼,我没有创伤。”
裴昭笑了笑,慢悠悠地说:“家庭美满,族群和谐,父母恩爱。我是独生龙,接受了正常的系统教育,也是蜃龙里最小的那一只。在最初,我被溺爱得比敖望还要夸张,否则,我才不会偷偷横跨九州,就为了看你一眼。”
秦殊挑眉:“特别任性是吧?其实到现在我也看得出来,你本质上就是这样,只愿意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特别好。”
“特别好?”裴昭歪头,似乎不太理解他的评价。
“谁不希望自己喜欢的人能为所欲为?”
简单直接到反问,裴昭代入了一下,瞬间被说服:“……唔,很有道理。”
“昭昭,龙的寿元很长很长,对吧?很多文献里都提到过的,你们几乎是与天地同寿,那其他的蜃龙都去哪了?”秦殊的手搭在他肩头,捏了捏。
既然裴昭强调过不必小心翼翼,那秦殊就直接大着胆子问了。他想了解更多。
“战死,很光荣的死法,”裴昭正色回答,“大概是在绝天地通、罗酆山倾倒之时,律法失效,灵气枯竭,邪祟肆虐,血祸盛行。无论人族还是妖修,都在死中求活。为了能保存有生力量,年纪大些的、没有神职的龙,都死在战场上。不仅是龙,人也一样。”
他早已不再为此感到悲痛,因为时间是最好的安慰剂,而他活在这世上的时间,早就超过了父母曾经的年岁。最重要的是,死得其所,死得有尊严。这在繁荣时代里,本就是值得谱曲高歌的好事。
“所以蜃龙一脉,只剩下你还活着,是吗?”
“嗯,”裴昭顿了顿,“算是吧。”
“那裴昭,你还能……算了,你不需要回到曾经的样子,现在就挺好的。”
秦殊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未问完的话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裴昭不需要靠龙珠的力量来维持运转。他能做到蜃龙会做的事情,却比曾经的昭渊君更加强大,更有在乱世里生存下去的能力,这就够了。
吃完蛋糕,他们拎着剩下的抹茶曲奇去了山洞,继续进行今日未完成的实战训练。
秦殊坐在阵法中心处,紧紧闭上眼睛,同时看向虚无。
都是噪音罢了。
*
几日过去,在一个安静的午后,白龙从池塘里一跃而起。
趁着保安大叔的目光投向远方,它不声不响地悬浮于半空,把自己身上裹满的水珠全部甩干。
动作很细致,很认真,比往日多了一份耐心。理由相当简单——乘客不同。
玉虚将会与他们一起出发,带上必备的龙珠和其余补充道具。
他们每个人都身怀重宝,是说出去会引发厮杀血海的贵重程度。别说是普通修士,还有其他藏在暗处的妖魔鬼怪,也可能成为不稳定因素。
为确保不出现任何由于落单而引发的未知意外,结伴同行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而身为指定交通工具的白龙,不仅没觉得尊严受辱,还偷摸着暗自感到了一股惴惴的兴奋。
它马上要去救它父皇了,还能亲自把它父皇的老相好也带到父皇身边,这下谁还敢说它是西海最不成器的龙子?!
咳咳,当然,这股幼稚的、不知道针对于谁的竞争欲只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它确实很希望玉虚能认可自己。
白龙这辈子从未飞得如此安稳,确保它背上的几个人都坐得舒服稳当,不会出现任何突兀的颠簸和失重感。控制,这是一门对白龙而言非常复杂高深的学问。
而站在龙脑袋上的煤球,发现自己厚实的绒毛居然没有被风吹得乱飞,不由有些疑惑地走来走去。
期间,它还忍不住幻化出了各种死人的脑袋,探头去看白龙身下的遥远风景,反复确认他们确实在飞行的路程之中。
而这个行为,让秦殊一路上反复受到惊吓,差点顾不上低头看风景。
“煤球,不要变出左哲的脑袋!晦气晦气!”
“不行,这老奶奶又是谁?!你在哪儿见到的老奶奶长得这么吓人!”
“……行吧,陈大巫师的脑袋可以。但你以后可别随便在刘阳阳和陈水面前乱来,他们如果忍不住想揍你,我绝对不会帮忙,”秦殊闭了闭眼,“你绝对会被打成一张薄饼。”
白龙竖着耳朵偷听他们乱七八糟的对话,没忍住想象这黑毛团子顶着个老头脑袋,被细细打成一张薄饼的画面,不由发出一声哼笑。
胸腔的嗡鸣送来强烈的震动,而玉虚在颠簸中顺手握住了它的龙角,随后也跟着笑了一声:“敖望,这才像你。”
“……哦。咳。”
白龙浑身一僵,差点忘了该如何飞行,绕着几朵厚厚的云晃悠半天才被玉虚提醒,他们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华国西部的一个普通沿海小镇,安平镇。白龙顺着海岸线一路疾驰到此,在保持平稳飞行的前提下,也不过只用了十来分钟。
镇如其名,这里是一片平原,没有挺拔绵延的山脉,龙脉干支也未曾蔓延到此处。在高空中可以将地形看得更清晰、真切,山峰在更远处,从云里冒出雪色的氤氲冷光。
但那样浪漫的冷色,丝毫没有沾染到镇上的土壤。
“好奇怪,再往外几十公里,其他地方全都是山。只有安平镇的这一小块地方,居然和海平面完全齐平……”秦殊停顿片刻,轻声感叹,“好干净的海。”
海边不是沙滩,而是一片幽黑的石林。纯净通透的浅蓝海水将其覆盖,让这片造型奇诡的石林在他们眼中一览无余。
而再往前十余米,深度骤然增大数倍,海水变成大片大片浓稠而神秘的深蓝,与浅水区的浅蓝色泽之间,形成一条肉眼可见的清晰交界线。
“安平镇的山,在海里。稍微再往海中多走几步,就是深海里的悬崖峭壁,万丈深渊,”裴昭看向那抹浓稠的深蓝,“这里是真正的西海龙宫旧址,世间少有人知。其他地方的庙宇宫殿,都是龙宫的延伸而已。”
他意有所指。江城的龙宫,再如何声势浩大,其实也远比不了真正意义上的、有龙王所统治的正统宫殿。
繁华奢靡的表面下,有安静隐蔽、无人可轻易触及的真正居所。
“白龙,你小时候就是在这儿长大的吗?”秦殊恍然,“风景真好,多久没回来过了?居然还能差点走错路。”
“成年后就没再回来了,这地方无聊得要命。平平整整的一块地方,古时战争打不过来,商人也被堵在山的另一头,又没什么漂亮的野兽……哼,本地人都很没意思,土地公也是那老实巴交的沉默样子,我看几千年都没再有过什么新鲜事。”
“和平安稳一点不好吗?你老爸都被放逐到虚无里了,难不成你还想要更新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