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奇的是,龙母对秦殊这种强行装傻的态度,表现出了些许很微妙的矛盾情绪。一抹很诡异的暗喜,还有被戳到痛点的愤怒,同样都是转瞬即逝。
“秦小友,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呀,”少女清亮的声音,从龙母喉头里强行挤出来,又恢复了那幅鬼马精灵的活泼态度,“娘娘我念你抬轿辛苦,自个儿寻个空地方入座吧,多吃点……呐,这是琼脂酿海藻,好吃的。”
相当奇怪的态度,特别莫名其妙的反应……秦殊却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祂恐怕很喜欢被强行称为梁明月的感觉,却不好表露得太过明显,便借此来放任秦殊的无礼。
“不吃,”秦殊笑了一声,“你别恶心人行不行?几千几万岁了还偷别人小姑娘的脸,害不害臊?你这些忠心耿耿的部下们,知道你身为妖族却嫌弃自个儿长相,非要去模仿人类女孩的外貌吗?”
本就是一片死寂的正殿里,顿时变得愈发鸦雀无声。几条德高望重的老鱼妖,已经承受不住翻着白眼昏了过去。
而贵宾席上的江城山君,那位曾在鬼市上露出了一只巨大眼睛,和秦殊短暂说过几句话的母老虎……她白着脸缓缓呼出了一口气,垂眸盯着自己手中的白玉酒杯,丝毫没有为了龙母而发作训斥秦殊的意思。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日。
她怜悯的目光落在司仪身上。司仪此时在宝座下缩成一团,由于职责所在、不敢逃跑,实在没办法了,只好直接开始装死。
玉虚眼皮跳了跳,被秦殊这胆大的挑衅行为弄得颇为哑然,但她已经是在场人类宾客之中,情绪最为淡定的那一个了。其余几位人类修士的表情都没好到哪儿去,个个气息不稳,不约而同地学着司仪的反应,开始假装自己是瞎子、聋子。
“大胆狂……”
无人愿意出面,无妖胆敢出头,龙母只能自行出声训斥,可话还没说完,就又被秦殊颇为无礼地轻笑打断。
“哦对了,你还把人家对象也杀了,这又是弄的哪一出呢?抢了人家孩子,偷了人家的脸,偏偏这还不够,你非要把孩子亲爹也给弄死,难不成……”
秦殊说到这里,极为故意地停顿片刻,幽幽回答了自己的问题:“难不成是因为,你对象不要你了,你孩子也没亲爹了,所以你就跑出来报复社会?不不,那也不对,你什么时候有过对象?应德王和你不过是露水情缘,你倒好,顶着个前女友都不算的身份,就趁着主人不在家,腆着脸住进龙宫里来,趁机指挥起了不属于你的部下,果真是不顾礼法的大胆狂……”
“轰隆——!”
话未说完,正殿中央那一大片金光灿灿的地砖,在巨响声中轰然塌陷。
秦殊飞快地躲闪避开,径直跳到了玉虚身后,吓得周围的几个修士都险些呼吸骤停。
而残留在正殿塌陷处的景象,是一大片……难以言表的恐怖画面。
尚未陷下去的金砖边缘,共同绘制出一个巨大的龙爪凹痕,像是有威严真龙从天而降,愤怒地击出了致命一爪,想把秦殊像碾蚂蚁那样当场碾死。
但秦殊没被碾死,龙母自己的秘密,却被此等冲击给强行碾了出来。
宫殿之下,埋着一口炼丹炉。
袖珍可爱,雪玉通透,有着饱满圆润的大肚子,像颗顶上开口的珍珠。
没人知道这是什么。但活了几千年的玉虚,却是一眼能看清其中玄妙。
“大胆!”
玉虚瞳孔骤缩,头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骇之色:“龙母,你竟敢……大胆!”
第127章 四王五帝
“敢问前辈, 这是何物?在下苦修丹道多年,竟从未见过如此,如此……”
龙母面色僵硬, 仿佛被钉在了自己豪华奢靡的宝座之上, 怔怔看着被自己亲手暴露的隐秘,喉咙里发出几声不可置信的微弱气音, 好半天动弹不得。
但现在众人的关注点, 反而从祂身上抽离开来,齐刷刷在玉虚和那口炼丹炉之间反复游走。
身为炼丹宗师,四方道君率先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小心开口。
他直勾勾盯着雪玉丹炉, 眼里满是好奇与向往,说到一半,甚至蓦地停下话头, 艰难调整自己过于粗重的呼吸。
像入了迷、着了魔, 恍惚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又有些羞赧地重新发问:“抱歉, 看得有些痴了……在下从未见过,如此完美圆融之物,这简直不可思议!丹道, 本就是逆天而行之道, 炼丹所用器具不可完美无瑕,练出的丹丸也绝对不可彻底圆满……但, 但这是一口真正无瑕的丹炉!”
秦殊眉头一跳, 还真涨知识了。他从未真正深入接触过炼丹事宜,并不知道这个小小的隐秘。
法器皆有人类打造,这世上真正完美的法器本就少有, 炼丹炉自然也是人做的。而人做的东西,很难能被真正称上一句“完美无瑕”
………何况是这种会在高温与法力淬炼中反复磨损的炼丹炉呢?
除非是极为罕见的顶级法宝,否则有点不完美才是正常的。
秦殊能看得出各类法器的细小弊端、缺陷,但完全不会影响实际战斗,无伤大雅。所以看到各种豪华丹炉的微小缺陷时,他也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原来这种不完美,是炼丹师们刻意维持的“有缺”之处……
既然如此,在龙宫里凭空出现一个完美无瑕的美丽炼丹炉,这情况就很诡异了。
龙母是不会炼丹的,至少不会炼寻常的回春丹、回灵丹,否则祂不必花费重金,频繁从四方道君那里购入大量丹丸。但若是这丹炉是用在某种邪法之上,那祂说不定还真的比在场丹师都要精通此道。
玉虚最是清楚问题的严重性。她表情冷肃,在四方道君陷入痴迷的同时,早已开始双手掐诀,直到淡青灵力萦绕于她周身,渐渐变成一圈圈浓稠欲滴的幽绿。
“四方道君,莫要打探,此事于你道心有损。往后也别再为了钱财,给这些丧良心的歪门邪道炼丹了……”玉虚轻声开口,“以免哪日,你在开炉之时,被九九天雷劈成焦尸,十世不得超生。”
她语气不重,却让四方道君猛然颤抖起来,脸色霎时变得雪白,仿佛被狠狠扇了一耳光那般,许久都喘不上气,“呼哧呼哧”地流着冷汗,将身上华美丝绸尽数浸湿。
显然,身为炼丹宗师的四方道君,对这世间隐秘的了解也并不少,一点就通,如梦初醒般陷入了悔悟之中。
“那……那我能打探吗?”秦殊弱弱开口,瞥了眼坐在宝座上面色铁青的龙母,趁祂还在发呆,忍不住轻声发问。
玉虚悄然颔首,却不急着为他解答,手中法诀尚未收起,直到她从头到脚都被那一团浓稠的幽绿彻底包裹。
她缓缓起身离席,落在凹陷的正殿中央,幽绿光团中伸出一道柔软如藤蔓的法光触手,将埋藏地底的雪玉丹炉圈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带出地表,收进她幽光弥漫的光团之内。
“……还给我。”
眼见丹炉被夺,龙母才慢了半拍似的哑声开口。不再是那灵动少女的银铃音色,而是更为沙哑粗粝的苍老女声,她真正的声音。
“玉虚,把我的儿子,还给我。否则,江城会为你陪葬。”
简单短促的威胁,伴随着强烈的恐怖威压,顷刻间溢满正殿。
领头的几名妖修首领率先察觉不对,早已在江城山君的信号暗示下,悄然无声地联合起来,联手施法以作防御大阵,保护部族里更为脆弱的年轻孩子。
磅礴妖气与龙母施加的可怖威压相互碰撞,瞬时形成巨大的冲击之力,把周围几个惶然无助的人类修士压得当场吐血,险些直接去了。
玉虚的幽绿领域也随之展开,扩散到正殿四角,勉强可以调和这股力量冲撞的巨大压力,但还不够。除了低头装死的凌霄真人,其他为首的修士也不得不出手抵抗。
霜妙仙子率先行动,毫不犹豫开始凭空布阵,冷声催促道:“四方,无极老头,都别愣着,快帮我护法起阵!这老妖婆终于露出本相了,优先护好本家修士,就算我们命丧于此……也必须要有一个敢说话的人能逃得出去,把今日之事告知于天下人。”
龙母双眼一瞪,闻言威压更甚,装点在正殿墙砖上的鎏金珠宝随之颤抖,接二连三倾倒落下,露出内里纯净的白玉梁柱。
龙宫内运转的维护阵法轰然崩溃,裂缝如蛛网蔓延……那些干净剔透的青白砖瓦,才是在去除纯金装饰之后,龙宫最原始的模样。
“你找死!”祂冷声吼着,浑然不顾自家快要塌陷的建筑,抬手直指霜妙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