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里。我正在经历地狱。“用力!看到头了!”助产士在喊。
我满头大汗,头发贴在脸上,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我在祈祷。我没有祈祷孩子健康,也没有祈祷自己平安。我卑微地、疯狂地向满天神佛祈祷着同一件事:“求求了……让他像刘晓宇吧。”“只要像刘晓宇,哪怕只有一点点像,我就还能活,这个家还能圆得过去……”“千万不要像那个老头……千万不要……”
“哇——!!!”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产房的凝重。孩子生了。
“是个男孩!六斤八两!”助产士熟练地剪断脐带,把孩子清理干净。
我虚弱地抬起头,声音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大夫……给我……给我看看……”
助产士把那个浑身通红、还在哇哇大哭的小东西抱到我面前。“来,妈妈看看,大胖小子,长得真……”助产士的话突然停住了。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孩子,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我努力睁大眼睛,看清了那张小脸。
轰——在那一瞬间,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绝望像黑色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
不用验dna了。也不用辩解了。
那孩子虽然还没长开,但他那高耸突兀的鼻梁,那深深凹陷的眼窝,还有那个微微有些地包天的下巴……和门外那个蹲守的王老汉,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是王家强大的、不容置疑的显性基因。那是烙印在他脸上的“罪证”。
我闭上了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完了。一切都完了。
……
产房门开了。
护士抱着孩子走了出来。“李雅威的家属,来看一眼孩子。”
王老汉第一个冲了上去。他顾不上身上的伤痛,那双脏兮兮的手在白布包被上蹭了又蹭,不敢碰,只是把脸凑过去看。刘晓宇也走了过来。他的步子很慢,很沉。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了那个襁褓中的婴儿。
空气在这一秒凝固了。
王老汉看清了孩子的脸。他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嚎:“哎哟我的儿啊!!!”那是血脉相连的狂喜,是绝户头重获新生的癫狂。他指着孩子的鼻子,又指指自己的鼻子,冲着周围所有人喊:“看看!都看看!这是我的种!这鼻子!这下巴!谁敢说不是我老王家的种!!”
他疯了。他在医院的走廊里,当着所有人,认领了这个本该让他身败名裂的私生子。
而刘晓宇。他只看了一眼。就那一眼。他突然笑了。“呵。”那是一声极度讽刺、极度轻蔑的冷笑。他不需要再说什么了。这个孩子的长相,就是对他这几个月来“喜当爹”的最大嘲讽,也是对他这段婚姻最响亮的耳光。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还在狂喜的王老汉,又看了一眼刚被推出来、面如死灰的我。
“行。”刘晓宇点了点头,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彻底熄灭了。他从兜里掏出那张早就准备好的银行卡(那是他原本准备交住院费的),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李雅威,这野种既然生下来了,那你们‘一家三口’就好好过吧。”“明天我会让律师联系你。这婚,离定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得决绝,没有一丝留恋。哪怕身后传来婴儿的啼哭声,他也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背影,带走了我前半生所有的体面和合法身份。
走廊里,只剩下抱着孩子哭得像个疯子一样的王老汉,和躺在推车上、心如死灰的我。
王老汉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那是他用半条命、一身伤,换来的“根”。他满脸是血,却笑得像个赢家。他凑到我耳边,用那种既温柔又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说:“走了好。走了干净。”“雅威,别哭。以后,这就是咱真正的家了。”
我看着天花板。我想哭,却哭不出来。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彻底跌落了。我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名声,失去了正常人的生活。我被彻底锁死在了101室,锁死在了这个老男人和这个长得像他的孩子身边。
这是我的报应。也是我新的囚笼。
出院那天,是一个阴沉的下午。没有鲜花,没有喜悦。只有王老汉一个人,背着大包小包,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像护送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把我接回了家。
不是501。刘晓宇早就换了锁。那扇门对我永远关闭了。我们回的是101。
一进小区,我就感受到了那种如芒在背的视线。那晚的打斗声、救护车的警笛声,早就让“501的小媳妇跟101的老光棍生了个孩子”这件事,成了小区里最炸裂的新闻。平日里熟络的大妈们,此刻躲得远远的,聚在树下指指点点。“看见没?就是她……”“真不要脸啊,这岁数差……”“那孩子长得真像老王,造孽啊。”
我把头埋进围巾里,逃也似地钻进了101那个充满了中药味和奶粉味的防盗门。门一关,世界清净了。但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