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歆曼把爱分成两块。一块给何予安,一块给车燚。她没跟任何人商量,就这么定了。像是切蛋糕,切得参差不齐,可也只能这样了。
她把自己的时间也分成两份。给何予安的那块,是白的。白天,公开场合,能见光的一切。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应付何予安妈妈的电话。他们睡在一起,心连在一起,不再像之前像隔着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
给车燚的那块,是黑的。夜晚,隐蔽的角落,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的地方。有时候是酒店,有时候是他家,有时候是在车里。他从不问“什么时候能见光”,因为他很清楚答案。
何予安知道吗?她不确定,但她确定的是,目前还不能让他知道。
请原谅她是一个坏女人,她做不出取舍。她很自私,自私到只能满足自己的幸福了。如果爱是常觉亏欠,那么,她确信自己是爱着他们的。
何予安爱着她,她知道。车燚也爱着她,她也知道。她多么希望自己能有两颗心,这样就能平等的分给他们,一人一颗。可惜一个人只有一颗心。
一颗心要怎么怎么拆散?拆散后的心还能叫心吗?那只是一堆名为“心”的肉块和血水。
尽管如此,她还是忍受着撕心的疼痛想把自己的爱拿出来给他们看。毕竟,她还是一个会爱人的人。
她被他们的爱滋养出骨肉,长出躯干。尽管相互靠近的时候会触碰到对方的骨刺,可越痛,也就越爱。
车燚从来都是直率的,坦白的。只要她愿意,他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任何平台,对任何人公布他们的关系,可他不能。他爱的那个人,还在爱着另一个人。
他自诩自己绝对不会是一个卑微的人。尽管他会有不如别人的地方,会犯错,会失败,可他骨子里透出的都是对自己的自尊与自信。
他的父母把他教养的很好,教他怎么爱人,又怎么自爱。可现在,他要让他们失望了,但是他绝对不会后悔。
他爱上一个人,尽管没名没分,他仍旧赖在她的身边。不是他不自爱,而是他对那个人的爱超过了对自己的爱。
他有时候真的止不住的向老天埋怨,为什么?为什么他的时机来的那么晚?如果早一点遇到她的那个人是他,就好了。
老天笑笑,不说话。人生哪有这么多如愿的事?
叁个人就这么过着。
像两颗行星,被同一颗恒星吸引,绕着同一个中心转。可那颗恒星只有一颗,注定有人会在阴影里。
何予安发现了一些事,那些事其实他在很早之前就察觉到过了。之前,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有什么办法呢?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他的花开得那么好,难免不了吸引前来采蜜的蜜蜂。可惜他只能用自己的枝叶,将她缠绕的更牢固些,赶不走那些入侵者。
有一次,她洗澡的时候手机亮了。是一条消息,备注是一辆小车的图标。内容是“今晚还来吗?我想你。”
他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又暗下去。她没有锁屏,他只要点开就能看见更多,他没有点。他把手机放回原处,回到沙发上,继续看那档永远看不完的美食节目。
她出来的时候,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对上,又移开,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她睡在他身边。她躺在他旁边,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他们一起挑的灯。
他的手伸过去,轻轻搭在她腰上。她没动,没躲,也没转身。
他就那么放着,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感受着她呼吸的起伏。过了很久,她的手动了一下,覆在他的手上。那双手传来熟悉的体温,暂时温暖了他受冻的躯体。
他闭上眼睛。
那天是个周末。
苏歆曼下午出门的时候说去见个朋友,何予安在厨房洗碗,头也没回地“嗯”了一声。水龙头哗哗地流,碗在他手里转着圈,泡沫裹着油污被冲进下水道。
她见他没什么反应,又走上来抱了他一下再走。他感受着背后传来的温度,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
他洗得很慢,一个碗洗了叁分钟。他洗完碗,擦了手,走到窗边。外面阳光很好,小区里的桂花开了,香味飘进来,甜丝丝的。他站在那儿,看着楼下的路,看着那棵桂花树,看着偶尔经过的人。
她会去见谁?会是他想的那个人吗?
太阳西斜的时候,他看见了那辆车。黑色的,停在小区的门口,他见过那辆车。车门开了,她下来,穿着那条他没见过的新裙子,头发披散着,浑身上下散发着魅力。
然后驾驶座的门开了。车燚下来。
他站在车旁,看着她,说了句什么。她回头,冲他笑了笑,摆了摆手。他也笑了笑,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她,没有上车的打算,似乎想一直目送着她离开。
何予安站在窗边,看着那两个笑,看着那个摆手的动作,看着那辆车。他的手指攥紧了窗框,指节泛白。
他应该转身离开,应该装作没看见,应该继续当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可他没有,他下了楼。
苏歆曼正要往单元门走,忽然听见身前有脚步声。她抬头,然后愣住了。
何予安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也看着车燚。
车燚的手还搭在车门上,看见何予安的时候,那个动作僵住了。他的目光从苏歆曼身上移到何予安身上,又移回来,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叁个人就这么站着。
小区的桂花香飘过来,甜得有点腻。有小孩骑着滑板车从旁边经过,笑着喊着,大人跟在后面,脚步声哒哒的。那些声音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
苏歆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解释为什么车燚送她回来?她解释不了。她今天纵容了车燚,让他送她回来,可她不后悔。
何予安先动了。
他走过来,一步一步,不快不慢。苏歆曼的心提了起来,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是质问?是动手?还是——
他走到她身边,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可她读不懂,然后他越过她,走向车燚。
车燚站在原地,没动。他的手还搭在车门上,像是随时准备上车离开。他的表情很平静,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一丝紧张,一丝戒备,还有一丝他不想承认的愧疚。
何予安在他面前停下。
两个人对视。
风把桂花香吹过来,又吹走。远处有孩子在笑,有狗在叫,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这个傍晚和无数个傍晚一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这一刻,叁个人都知道,这个傍晚不一样。
“车燚。”何予安先开口。
“……何予安。”
又是一阵沉默。
苏歆曼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两个男人的背影。她想过去,想说什么,想打破这让人窒息的沉默。可她动不了,她像是被钉在地上,只能看着。
何予安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有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
“来都来了,”他说,“上去吃个饭吧。”
车燚愣住了。苏歆曼也愣住了。
“什么?”
“上去吃个饭。”何予安重复,“家里有菜,我做饭还行。”
车燚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是试探?是讽刺?是威胁?可他什么都看不出来。何予安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邀请一个普通的朋友。
“不用了,”车燚说,“我——”
“来吧。”何予安打断他,“她——”他顿了顿,看了苏歆曼一眼,“她应该也希望你留下。”
车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苏歆曼。苏歆曼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看着何予安,又看着车燚,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燚忽然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
这是宣战。这是何予安在告诉他: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做了什么,可我不在乎。她在我身边,她跟我回家,她吃我做的饭,你只是送她回来的那个人。
他可以拒绝,他可以上车离开,他可以继续当那个藏在阴影里的人。可他看着苏歆曼,看着她站在那里的样子,忽然不想走了。
“好。”他说。
苏歆曼的眼睛瞪大了。她看着车燚,又看着何予安,想说什么,可何予安已经转身往单元门走了。
他头也没回,“跟上。”
苏歆曼和车燚对视了一眼。车燚耸了耸肩,那个表情像是在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然后他跟了上去。
苏歆曼站在原地,看着两个男人的背影一前一后走进单元门。她想笑,又想哭。这算什么?鸿门宴?还是什么诡异的和解仪式?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得跟上去。
何予安在厨房做饭。
他在认真的做饭,系着那条苏歆曼给他买的围裙,在案板上切菜,动作熟练,刀起刀落,土豆变成了均匀的细丝。锅里的油已经热了,他放下刀,把土豆丝倒进去,“刺啦”一声,油烟冒起来。
苏歆曼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的方向,心神不宁。车燚坐在她旁边,也看着厨房的方向。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放的是那档永远看不完的美食节目。主持人正在介绍某种酱料的做法,声音很欢快,和这个沉默的客厅格格不入。
“他——”车燚开口。
“别问我。”苏歆曼打断他,“我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车燚闭上嘴。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他平时也这样?”
“哪样?”
“做饭。”
苏歆曼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他做饭很好吃。”
车燚没再说话。他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的事。何予安喝醉的样子,他哭的样子,他说“带我回家”的样子,还有后来——后来他对他的做的那些事。他以为何予安会恨他,会骂他,会打他,会让他永远消失。可现在何予安在厨房里做饭,给他做饭。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他像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坐在这儿,等开饭。
“吃饭了。”
何予安端着菜出来,放在餐桌上。一盘土豆丝,一盘红烧肉,一盘清炒时蔬,还有一碗汤。叁菜一汤,标准的家常菜,热气腾腾的。
“坐吧。”他说,自己先坐下了。
苏歆曼和车燚对视了一眼,走过去坐下。叁个人围着那张小方桌,何予安坐一边,苏歆曼坐一边,车燚坐另一边。像是叁足鼎立,谁也不挨着谁。
“吃吧,”何予安拿起筷子,“别凉了。”
他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然后他给苏歆曼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她碗里。
“你爱吃的。”
苏歆曼看着碗里那块肉,喉咙有点发紧。她想起以前,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是这样,每次吃饭都先给她夹菜。那时候他说:“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车燚看着那个动作,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也想给她夹菜,可他没有立场。他只能低头,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
味道很好,比他想象的好,比他做的好。
“好吃吗?”何予安问他。
车燚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很平静,没有挑衅,没有讽刺,就只是单纯地问。
“好吃。”他说。
何予安点了点头,又低头吃饭。
一顿饭吃得安静极了。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偶尔的一声咳嗽。苏歆曼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车燚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什么味道。何予安吃得最快,吃完就放下筷子,看着他们吃。
“不吃了?”车燚问他。
“饱了。”何予安说,“你慢慢吃。”
车燚又夹了一筷子菜。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吃,明明一点都不饿。可他停不下来,好像多吃一口就能多明白一点什么。
吃完饭,何予安收拾碗筷。苏歆曼想去帮忙,他摆了摆手。
“你们坐。”
他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哗哗的。苏歆曼和车燚还坐在餐桌旁,谁也没动。
车燚站起来,走向厨房。何予安正在洗碗,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
“车燚?”
“嗯。”
何予安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关掉水龙头,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厨房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
“谢谢你。”车燚说。
何予安看着他,没说话。
“谢谢你。”车燚再次说,“谢谢你的饭。”
何予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你不用谢我。”他说,“我不是为了你。”
车燚愣了一下。
“我是为了她。”何予安说,“她希望你留下,我就让你留下。她希望你吃饭,我就做饭。她希望你——”他顿了顿,“她希望你开心,我就尽量让你开心。”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该走了。”车燚说。
苏歆曼看着他,想说什么,可何予安先开了口。
“路上慢点。”
车燚点了点头,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苏歆曼站在客厅中央,何予安站在厨房门口,两个人都在看他。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可在这个安静的夜晚,还是显得很响。苏歆曼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不知道在想什么。
何予安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他走了。”
“嗯。”
“难过吗?”
苏歆曼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何予安没看她,也在看着那扇门。
“他走了你难过吗?”他又问了一遍。
苏歆曼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何予安转过头,看着她。
“没事。”他说,“难过也没事。我不会生气。”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到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
苏歆曼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那个她看了八年的脸。她忽然想哭,又想笑。她想说“我难过”,想说“不难过”,想说“我不知道”。可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靠进他怀里。
何予安抱住她。
厨房里的灯还亮着,客厅里的电视还放着。主持人在说:“……这样炖出来的汤,才会鲜美。”
苏歆曼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