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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假装
    裴颜几乎是逃回监控室的。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她整个人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的心脏狂跳不止,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已经无法再维持表面的冷漠了。
    如果再在那个房间里多待一秒,她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是结束这场荒谬的考验,还是用更残忍的方式继续伤害季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被季殊舔得很干净,看上去什么都没有了。可她却觉得那些东西还在,体液,血,尿液,还有季殊的眼泪。它们正变成火焰,慢慢将她吞噬,将她烧成灰烬。
    她又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可眼前浮现的全是季殊的样子。
    季殊跪在那滩液体里,双手被铐在身后,脖子上是项圈勒出的红痕,脸上是肿起的指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流下来。
    而她自己,居高临下地站在那个人面前,说——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真是令人恶心。”
    裴颜猛地睁开眼,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那疼痛来势汹汹,像一只无形的手伸进她的腹腔,攥住她的胃,用力地拧。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踉跄着走到桌边,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摸出胃药,拧开瓶盖,倒出两片药塞进嘴里,然后抓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仰头灌了下去。
    冰凉的液体混着药片划过食道,激得胃又是一阵痉挛。她伏在桌上,额头抵着桌面,等那股剧痛慢慢消退。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剧烈的绞痛终于开始缓解,从尖锐变成钝痛,再从钝痛变成隐约的不适。
    裴颜缓缓直起身,靠回椅背,闭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汗水浸湿了她的鬓发,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她抬起手,想揉一揉太阳穴,指尖刚触到皮肤,就听见一个声音。
    “你疯了吗?”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从她自己的脑海里长出来的。裴颜的手指僵住了。
    “你到底在干什么?”
    这一次,声音更近了,就在她耳边,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的语气。裴颜猛地睁开眼,监控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你都把她弄成什么样了。”
    又一个声音响起来,从另一个方向。裴颜转过头,依旧没有人。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视线里的画面开始微微晃动,像水面的倒影被风吹皱。
    “你真懦弱。”
    “你想毁掉她,毁掉你最在乎的人。”
    “你已经控制不了自己了,裴颜。你连自己都控制不了,还想控制谁?”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的尖锐,有的低沉,有的像是她自己的声音,有的像是别人的。裴颜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捂不住,挡不掉,越来越响,越来越嘈杂,像一群乌鸦在颅内盘旋、尖叫。
    “停下来。”她听见自己在说,声音沙哑而微弱,“停下来……”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监控室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仪器运转的嗡鸣。她撑着桌子站起来,看向屏幕。
    季殊还是那个姿势,靠在金属台侧面,一动不动。但她的呼吸似乎变得更深了,肩膀微微起伏,像是一个终于陷入沉睡的人。
    裴颜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季殊刚被她从地下搏斗场带出来,缩在她的大衣里,怯生生地看她。她当时就想,这个孩子,她要好好养大。
    所以,她对季殊倾囊相授,给她提供最好的资源,甚至默许她培养自己的势力。
    可也正是因为她把季殊培养得太好了。好到让她有了独立的人格,有了自己的思考,有了想要挣脱的欲望;好到让她开始质疑她们之间的关系,开始想要一个答案,开始想要成为“自己”。
    裴颜不知道,她当初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如果她当初把季殊当一条狗养,不提供教育,不允许她有自己的思想,不给她探索世界的权利,是不是季殊就不会离开?是不是她们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可她不想要一条狗,她从来没想过把季殊当狗养。她想要的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有思想的、有灵魂的人。一个可以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这个世界的人。
    而现在,她正在亲手摧毁这个人。
    裴颜问自己:如果季殊真的失去了原来的灵魂,变成一个只会服从的空壳,你会后悔吗?
    答案是,会,而且会后悔一辈子。
    她想起那个在阳光房里看书沉思的季殊,那个在训练基地里冷静拆卸枪械的季殊,那个在墓园里从背后抱住她的季殊,那个在深夜里和她紧紧相拥的季殊。
    那才是季殊该有的样子,而不是跪在尿液里,连哭泣的权利都被剥夺。
    她到底在做什么?
    她不知道,也停不下来。
    最近这段时间,她的精神越来越割裂了。
    那些药片像一把双刃剑,一面帮她撑过那些无法承受的时刻,另一面却在慢慢侵蚀她的神智。她开始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记忆,哪些是药物的副作用。她开始出现幻觉,开始听到不存在的声音,开始在某些时刻完全失去对自己的控制。
    就像刚才在那个房间里。她知道自己对季殊做了那些事,可她甚至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做——是惩罚?是发泄?是恐惧?还是药物作用下那个失控的自己,在肆意地破坏一切她曾经珍视的东西?
    她分不清了。
    她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而是变成了一个被恐惧和药物共同塑造的、她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可此刻,看着屏幕上那个身影,那些混乱的声音忽然都安静了,心里只剩下一个感觉。
    心疼。
    裴颜没有再犹豫,起身走出了监控室。
    走廊很安静,她走得比平时慢很多,脚步声也更沉重,每一步都像在抵抗什么。但她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终于,她来到那扇门前,轻轻推开。
    空气里依旧是那些味道。裴颜没有皱眉,也没有任何嫌弃。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蜷缩在金属台侧面的、赤裸的身体。
    季殊睡得很沉,看起来累极了。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法完全舒展。
    裴颜走过去,蹲下身。
    她先解开了季殊手腕上的手铐。还好,只是磨红了,没有破。
    接下来是项圈。皮革内衬在季殊脖子上留下一圈浅浅的红印,喉结下方有一道更深的勒痕——那是她刚才把锁链缠在拳头上、收紧时留下的。裴颜的指尖在那道痕迹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缩回来,像是不知该如何面对。
    裴颜把项圈和手铐轻轻放到一边,俯下身,一只手托住季殊的后颈,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起,抱到那张无菌单上,小心地放下来。
    季殊的身体软绵绵的,任由她摆弄。裴颜把她的姿势调整好,让她平躺着,头微微侧向一边。
    然后她站起身,走进卫生间。
    热水从水龙头里涌出来,她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浸湿,拧干。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她回到季殊身边,半跪下来,开始给她清理身体。
    先从脸开始。裴颜将毛巾轻轻覆上季殊红肿的脸颊,避开嘴角的伤口,把那些干涸的泪痕、汗渍、血迹一点点擦去。
    然后是脖子,锁骨,胸口。毛巾经过左胸下方那个烙印时,她顿了一下。印记已经完全愈合了,图案清晰,线条蜿蜒,嵌在皮肤里,像一枚永久的印章。她曾经那么想把季殊据为己有,用最极端的方式宣告所有权。此刻看着那个印记,心里却只剩一片荒芜的悲哀。
    她把毛巾浸回水里,拧干,继续往下。
    所有有水渍的地方,她都擦得很仔细,毛巾洗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
    最后是私处。那片狼藉的景象让她心头一紧——穴口红肿,边缘有几道新添的撕裂伤,和那些刚刚愈合的疤痕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新的,哪些是旧的。阴唇上还残留着干涸的体液,有些地方已经结成了薄痂。
    裴颜的眼眶红了。
    她起身,又去了一趟卫生间,换了干净的毛巾。回来后,她强迫自己稳住,用最轻的力道,一点一点地把那些血污和体液擦干净。季殊在昏睡中颤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裴颜的手顿了顿,等她安静,然后继续。
    清理完成后,裴颜找出药膏,小心地涂在那些伤口上,一层一层,直到每一道伤痕都被覆盖。
    然后,她重新把季殊抱起。
    这一次,她把她抱回了隔壁那间禁闭室——那间有垫子的、季殊住了很久的禁闭室。
    垫子是新换的,裴颜把季殊放在垫子上,让她侧躺,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条薄毯,盖在她身上。
    做完这一切,裴颜没有离开。她在垫子旁边坐下来,靠着墙,把季殊的头轻轻抬起,放在自己的腿上。
    她低头看着季殊。那张脸在昏睡中显得格外安静,没有恐惧,没有顺从,没有那些让她心碎的表情。只有一张年轻的、疲惫的、伤痕累累的脸,像一个玩累了的孩子,终于睡着了。
    裴颜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季殊的眉间,顺着那道弧度慢慢滑下来,划过眉尾,划过太阳穴,最后落在脸颊上。
    就在这时,她看到一滴泪,从季殊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
    裴颜的手指僵住了。
    她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随即疯狂地鼓噪起来。季殊醒了?还是只是在做梦?
    她不敢想,不敢想季殊是醒着的。
    如果季殊是醒着的,那她刚才做的一切,那些小心翼翼的清理,那些轻柔的抚摸,那些藏在冷酷面具下的温柔,就全被看见了。
    她还没有准备好让季殊看到这些,还没有准备好放下那些盔甲,露出下面那个千疮百孔的、脆弱的自己。
    她宁愿骗自己。
    季殊没醒,她只是在做梦,梦到了什么伤心的事,所以流泪。和她裴颜没有关系,和她刚才做的那些事没有关系。
    仿佛只有在季殊睡着或昏迷的时候,她才敢让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情感,从裂缝里渗出来。
    因为这时候的季殊是安全的,是属于她的。不是那个会思考、会质疑、会想要离开的独立的灵魂,而是安静的、脆弱的、可以被她藏在怀里不让任何人看见的季殊。
    裴颜知道这是自欺欺人,可她需要这点自欺欺人。她需要这些时刻,来确认自己对季殊的感情不是只有控制和占有,她还有温柔的能力,而不是一个彻底的疯子。
    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那滴泪。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一场梦。
    然后,她再次托起季殊的头,把她重新放回垫子上,站起身,低头看了季殊最后一眼。
    那张脸上的泪痕已经被她擦掉了,蹙起的眉头也似乎舒展了一些。红肿的脸颊在灯光下依旧刺眼,但至少,她看起来没有那么痛苦了。
    裴颜转身,走出禁闭室。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走廊里很安静,灯光很亮。她的背影依旧挺拔,步伐依旧稳定,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短短的几十分钟里,她离崩溃有多近。
    禁闭室里,季殊依旧保持着侧躺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紧闭着,呼吸均匀而绵长,看上去睡得很沉。
    可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从裴颜把她抱起来的那一刻,她就有感觉了。那些温柔而小心翼翼的触碰,和之前那些带着惩罚意味的对待完全不同。毛巾擦过皮肤的时候是温热的,力度是轻的,像是在擦拭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知道那是裴颜。
    只有裴颜会这样碰她。只有裴颜会有这样的手,这样的温度,这样的力度。只有裴颜会在把她弄得遍体鳞伤之后,又用这样的方式给她清理伤口、涂药、盖毯子。
    她很想睁开眼,看看裴颜此刻的表情,想确认那些温柔是不是真的,想告诉她不要紧,她不怪她。
    可她不敢。
    她怕一睁眼,裴颜又会变回那个冷漠的主人,用冰冷的眼神看着她,用刻薄的话语羞辱她,用更残忍的手段惩罚她。
    她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再去承受一次那样的对待。所以她选择继续闭着眼装睡,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可当裴颜的手指抚过她的脸颊,当她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当那些温柔的、小心翼翼的触碰,一点一点瓦解她心里那堵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墙时,她控制不住了。
    那滴泪从眼角滑落,不是因为她想哭,而是因为那些被压抑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委屈、心疼、思念、恐惧、爱,所有的一切混在一起,变成一滴温热的液体,背叛了她的意志。
    她感觉到裴颜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刻她的心跳几乎要停止了。完了,被发现了。裴颜会怎么想?觉得她在装睡,觉得她在耍心机?会生气或是再惩罚她吗?
    可裴颜只是轻轻拭去了那滴泪。
    季殊躺在那里,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听着裴颜的呼吸声,感觉着那只手离开后脸颊上残留的温度。
    她想:我就知道,你不是不在乎,你只是不敢让我知道你在乎。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薄毯里。毯子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还有裴颜身上那种清冽的气息。她贪婪地吸了一口,让那些气息填满她的肺,然后沉入了真正的、安稳的睡眠。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