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咔嚓”
我行走在无垠的绿草地,空中漂浮着缓慢旋转的白絮,潺潺溪水从我脚踝无声穿过,这里没有时序,没有寒冷,没有纠缠不休的隐痛。
我不关心归途通向何方,也失去了目的的概念,只是在这片永恒的安宁里漫无目的地飘荡。
直到那规律的咔嚓声逐渐扭曲,变成了某种更急促、更现实的声响。
“女士,醒醒,查一下票。”
梦境如潮水般退去——
绿野、白絮、暖溪瞬间抽离,取而代之的是车厢内浑浊的灯光和略显拥挤的体感。
我茫然地睁开眼,一位穿制服的列车员站在过道,手还停在我上方的座位号旁。
我慌忙摸向衣兜,指尖触到那张皱巴巴的车票,递过去时,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列车员在终端上扫了一下,突然皱眉,“这趟车不去清源镇啊。”
我一时怔住,没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他指着票面,“你该在前两站换乘的,现在都过了一百多公里了。”
车厢连接处传来哐当一声,我下意识望向窗外,全然陌生的风景映入,灰蓝色的天空下,电线杆在荒原上歪斜排列,沉默着向远方延伸。
“前方到站是清越口。”列车员把票塞回我手里,“您需要补票继续坐?还是……”
“我……下车……”嗓音迸出时肉与血被狠狠撕开,痛的,干涩的,思维还滞留在那片虚幻的绿野与现实的夹缝中。
话音刚落的瞬间,列车恰好发出一声沉重的喘息,稳稳停靠。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逃也似的抓起背包,踉跄着穿过刚刚打开的车门,一头扎进了站台清冷的空气里。
站台空旷得令人心慌,北方小城深秋的风,裹挟着煤烟与冷气扑面而来。
我站在月台中央,像一件被意外遗落的行李,失去了既定的轨迹,也无人认领。
广播里,列车离站的提示音远去,身后钢铁长龙缓缓启动,将我连同这个陌生站名的回响,一同抛弃在此地。
该去哪里?
目光所及,是刷着绿漆的斑驳长椅,模糊的站牌指示,以及出口处晃动着几个模糊的人影,一切都覆盖在灰蒙蒙的晨光里。
我没有移动,只是让那异乡味道的空气灌满肺腑,来确认自身的存在,来感知这新生后,第一片茫然的荒原。
之后的日子,倒也过出一种浮面般的清闲。
我很快在这里落了脚,凭借履历几乎没费什么周折,便在一家临街的诊所找到了一份帮工。
诊所不大,主治常见病痛,空气里常年飘着消毒水和老人们药枕混杂的气味。
在这里,仿佛连时间都慢了下来,日影在诊所的窗台上缓慢爬行。我在这慢下来的时序里安身,像一个被潮水偶然送上岸边的贝壳,暂时远离了汹涌的波涛,却也不知下一次潮汐将于何时到来。
“小言啊,你说你年纪轻轻,学历也挺高的,咋想着来我们这帮忙啊?”诊所的李医生推了推老花镜,目光从病历本上方投来,带着长辈的和善。
他手里还拿着给王大爷开的降压药方,闻言正在门口穿外套的王大爷停下动作,从门口探过身子看向我,“是啊,年轻人不都想着去大城市闯荡闯荡吗?那地方机会多,热闹!”
“大城市……太累了。”我抬起眼,略带疲惫地笑笑。
“再说热闹是别人的,”我轻描淡写地调侃道,“我也没什么志向,就想图个清静。”
李医生闻言笑了起来,一边将药方递给王大爷,一边接过话头,“挺好,知道自己要什么就好,人生也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走。”
王大爷接过药,也跟着点点头,临走前还笑呵呵地补了一句,“小言医生在这挺好,咱们这地方,别的不说,养心!”
我看着王大爷蹒跚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阳光里,窗外,小城的天空依旧是是一种安静的蓝,像被时光洗过一般澄澈。
岁月在这里流淌缓慢,我在这里住了一年又一年,又渐渐熟悉了这里每一个节气更替。
诊所的日常工作早已得心应手,常来的病人们已经习惯了我的存在。
那些过往的记忆,渐渐被妥善安放在心底某个角落,不再时常惊扰。
只是有时,在深夜里突然醒来,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火车汽笛声,我会想起那个仓促逃离的清晨,想起站台上那双含泪的眼睛。
那时的我,可曾想过会在这个北方小城停留这么久?
窗外的梧桐又落了,直到一天夜里,诊所将要关门,窗外正下着淅沥的秋雨,我刚清点完药品,正准备去拉下卷帘门,风铃突然发出一串急促的声响。
她推门而入,携裹着室外潮湿的寒意,风衣的肩头被雨水洇湿成深色,发梢还挂着未落的水珠。
“抱歉,我们已经……”
我抬起头,话音戛然而止。
她站在门口的阴影里,缓缓摘下墨镜,那双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我,深海一样像要把人吸进去。
“找你很久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再似记忆里的明亮,更显倦意,“每一个你可能在的地方。”
她变了好多。
记忆里明媚肆意的光彩,如今沉淀成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意。她风尘仆仆,眼底有长途跋涉留下的淡淡乌青,唇色也有些浅淡,唯有那双眼睛,是星月共影下的夜海波光粼粼。
我们隔着几步的距离无声对视着,这几步,仿佛横亘着错失的几载年月。
这不是又一个在深夜惊醒的梦。
李医生从里间探出头,“小言,还有病人?”他的声音打破了这凝滞的寂静。
她的目光仍锁在我身上,嘴角牵动了一下,努力挤出一个习惯性的笑容,她下意识想往我这边靠近,可脚尖微微一动,却最终还是停在了原地。
“不是病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有些干涩,目光却无法从她身上移开,“是……”
我似乎无法给出一个明确的称呼。
旧日的昵称早已蒙尘,生疏的全名又显得刻意,而朋友,我们之间哪是这轻飘飘二字能够承载的。
这短暂的词穷让余幼清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痛楚,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起来。
李医生似乎察觉到了这微妙的气氛,说了句“你们聊”便又退回了里间,将空间留给我们。
“我……”余幼清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去了很多地方,问了很多人才找到这里。”
余幼清的目光描摹着陈言的脸,“陈言。”她唤出这个藏在心底多年的名字,“我能和你谈谈吗?”
穿过两条安静的街巷,走进那栋旧式单元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应着脚步声亮起。
我在叁楼一扇深绿色的铁门前停下,转动钥匙,“没有过多收拾,见笑了。”我微笑着推开门,侧身让开。
屋内陈设简单,却处处是生活的痕迹。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在雨夜里显得格外青翠,沙发上随意搭着一条绒毯,小餐桌上的玻璃瓶里插着几支未枯的芦苇。
余幼清站在玄关,目光缓缓扫过这方小小的天地,“这里,”她轻声陈述道,“就是你住了四年的地方。”
“嗯,我挺喜欢这里的。”
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余幼清眼底漾开层层涟漪。
余幼清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更深地看向陈言,那双曾经盛满张扬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像在小心翼翼地丈量着,陈言的这句喜欢背后究竟藏着多少她不曾知晓的日夜,多少已然释怀的平静,或是,多少与她无关的新生。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玄关顶灯的光线终于完整地照亮了她的脸。疲惫的痕迹无所遁形,曾经柔和的脸部线条变得清晰利落,那点可爱的婴儿肥完全消退了,那双眼睛所有的光芒都向内收敛。
她就用这样的眼睛望着我,目光里有长途跋涉的风霜,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的踌躇,更有一种灼人的期待。
“看得出来。”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软了几分,不易察觉地缓了一口气,继续轻声说:“这里很有你的气息,很安静,也很温暖。”
余幼清的话悬在空气中,后面似乎还跟着未尽的言语,那份温暖,是否还能如同这个空间一样容纳下一个风尘仆仆,迟来的她?
这悬而未决的疑问没有停留太久,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咫尺之遥。
余幼清垂眸挣扎了一瞬,那挣扎化作睫毛短暂的一次颤动,随即,她挣脱了所有枷锁固执地向前一步张开手臂。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胸膛剧烈的起伏,她的泪水瞬间下来了,温热地渗进我肩颈。
几年不见,她似乎又比我高上些许,气质变了脸也褪去了稚嫩。可此刻,她的脆弱如此真实,又毫无保留地摊开在我面前。
我僵在原地,抬起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她颤抖的背脊上。
这个动作却反而让她哭得更凶了——这不是下意识的安慰,倒像是她多年苦寻无果的赦免。
“我好想你。”余幼清抬起脸,在她晃动的眼眸里一滴眼泪顺着面颊滑下,“如果当年我自私一点,我会不会有机会?”每个字都浸满了四年的悔恨。
“我常常梦见这个场景,也梦见我当年不顾一切地追上去紧紧抓住你的手……”
窗外雨声渐密,将这个狭小的空间隔绝成孤独的岛屿,她的目光贪念般描摹着我的轮廓,想要将这四年错失的时光都看回来。
“可是梦醒后,只有我一个人。”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一遍又一遍回想你离开时的背影。”
时光,它居然能把记忆中青涩热烈的少女,雕琢成眼前这个连哭泣都隐忍克制的女人。
“余幼清,人生没有如果,所以……对不起。”这句话终于还是说出了口,是为了当年我的回避和那些伤人的话语,也是为了此刻,她闯入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的委婉拒绝。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是被这个词的重量压得不堪承受,我看见她喉间微微滚动,盛满泪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我不该来的,是吗?”
我没有回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伸手拭去她颊边未干的泪痕。
“你永远都这么清醒。”她苦笑着,握住我的手腕,将脸轻轻埋在我的掌心,温度带着熟悉的暖意。
“可是。”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宁愿你骂我,怪我,也不想看你这样平静地接受我的出现,所以,请原谅我大胆一点吧。”
“什么?”我微微怔住,尚未理解她话语里的决意。
“别推开我,让我任性这一次,就一次……”
余幼清突然倾身握住我的手腕向前一带,温热的唇已然覆了上来,这个吻来得太急,带着咸涩的泪和积压太久的思念,是一场猝不及防的夏雨。
我的后背轻撞在门板上,她一手仍紧扣着我的手腕,另一手已护上我的后颈,指尖在微微发颤。
多年来建立起的距离和隐忍在这一刻坍塌成废墟。
葬礼的仪式接近尾声,站在主位的女人一袭纯黑,胸前别着白花白得刺目,她沉默地听着牧师哀痛的祷文,目光却越过摇曳的烛火落在后面那张巨幅遗像上的男人。
他依旧用那种庄严肃穆的眼神尖锐地凝视着所有人,仿佛死亡也无法剥夺他掌控的权力。
在她旁边,裹着昂贵黑色长披肩的贵妇人,正用手帕轻轻按压眼角,抽泣声被刻意控制在得体的范围内。
她在为丈夫的意外离世而悲痛,为未来无所依靠的命运而恐惧。
十几分钟后,祷文结束了。
贵妇被人搀扶着,向棺木抛下第一捧土。
轮到问遥了。
问遥缓缓上前,弯腰,用戴着黑丝手套的手抓起一把冰冷的泥土,泥土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敲打在的檀木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问遥直起身,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却似悲痛到麻木,她缓缓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是一段段记忆碎片:日夜不休的监控,强制灌下的药片,电击后口腔里铁锈般的腥甜,将她所有的哭喊都被定义为病症的压制。
父亲以为把她关进去,就能得到一个符合他期望的体面的继承人。
他错了。
问遥再次睁开眼睛,那里的最深处,一丝扭曲的快意如同暗火,悄然燃起,她不再是被剥夺一切跪地乞求的可怜虫。
如今,她是问家的新主。
葬礼在演奏一曲哀恸的小提琴曲中结束,葬礼的人群像退潮般散去,黑色的车辆无声地驶离墓园。
问遥站在原地,看着母亲,那位依旧裹着昂贵披肩的贵妇人,方才的悲痛已数尽消散,此刻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
“人都走了,不用再演了。”问母走进几步,从手包里取出一支细长的香烟点燃,动作优雅得与这肃杀的场景格格不入。
“你父亲这一走,倒是干净了不少。”
问遥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她知道母亲下一句会是什么,他们夫妻二人早已是各玩各的,维系表面的光鲜不过是为了共同的利益。
父亲的死,对母亲而言,悲伤或许有几分,但更多的是计算,计算着遗产,权力和未来的保障。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贵妇吐出一口烟圈,目光锐利扫过她的女儿,“问家这摊子,可不是过家家,你刚从那里出来,能行吗?”
她刻意回避了“精神病院”几个字,但那语气里的轻蔑和怀疑却更显挑刺。
问遥的嘴角若有若无地勾了一下,或许她并不想笑,她也没有回答,反而向前一步,逼近了那个依旧保持着雍容姿态的女人。
“母亲。”她的声音很平静,“父亲不在了,有些规矩,也该改改了。”
问母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蹙眉眼神锐利地盯着问遥。
问遥的目光掠过母亲保养得宜的脸,最终和她尖锐的眼神对视着,继续用没有起伏的语调说道,“您名下那几家画廊和美容院,还有您在瑞士账户里的那些钱,以后就不必那么麻烦了,我会让人统一接管。”
“你什么意思?!”问母的脸色终于变了。
“意思是。”问遥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问家现在由我做主,您安分守己,依然是风光的问夫人。”
“若还想像以前那样,借着问家的名头,养着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朋友……”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双漆黑眸子里透出的疯狂,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分量,那是她从地狱里带出来的东西,连她亲生母亲都会感到胆寒。
贵妇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女儿,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脸色苍白地看着问遥转身走向那辆象征着问家最高权柄的黑色轿车。
车门关上,问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虚伪的哀悼被甩在身后,她的指尖在座椅上轻轻敲击。
父亲死了,母亲被震慑住了,障碍,又少了一个,现在,自己终于可以专心致志地去进行那场迟来太久的重逢了。
……
黑暗,粘稠的,带着甜腻香水和腐败酒气。
边语嫣的意识漂浮在痛楚的海洋,那些手,无数双手,游走,留下灼热的疼痛,笑声,女人的笑声,尖锐的,黏腻的。
“瞧瞧,我们语嫣……”
“边语嫣,你也有今天啊?”
“啧,这副表情,真是*”
那些模糊的面孔,曾经围绕在她身边笑语嫣然的朋友们,此刻像一群窥视的鬼魅。
她试图蜷缩,但身体被死死按住,徒劳的挣扎只会引来更肆意的嘲弄和更过分的对待。
她想嘶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尊严被彻底碾碎,连同她曾经拥有的一切都被践踏在脚下。
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准备放弃这具肮脏的躯壳,“嘭——”一声巨响,炸开在这糜烂的巢穴。
所有的笑声、动作,戛然而止。
一个高挑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她周身散发着比北地寒风更凛冽的气息。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些惊慌失措,衣衫不整的女人身上停留一秒,直接穿透混乱精准地锁定了沙发上的边语嫣。
解惊舟,她的堂姐,那个常年游走在家族边缘,手段狠辣,背景比夜色更深的女人。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解惊舟的声音不高,却穿透力极强,“打扰了各位的……雅兴?”
没有人敢说话,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女人们,此刻像被掐住脖子,脸色惨白,瑟瑟发抖。
解惊舟迈步走了进来,鞋跟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们的心脏上,她无视了所有人,径直走到边语嫣面前。
她脱下西装外套,盖住了边语嫣的身体,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带着底气十足的庇护。
边语嫣抬起空洞的眼睛,对上的是冷静残酷的眼瞳,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还能走吗?”解惊舟问。
边语嫣动了动嘴唇,发不出声音。
解惊舟似乎也没期望得到回答。她俯身,将边语嫣打横抱起,转身,目光缓缓扫过房间里每一个僵立的身影。
“边家的人,就算废了,也轮不到外人来糟践。”她轻声宣告着众人的结局,“今晚在场的每一位,招待我堂妹的情谊,我解惊舟记住了。”
她没有说会怎么做,但那股蚀骨的寒意让所有人都明白,这绝不是一句空话。
解惊舟抱着边语嫣,大步离开了这个让她尊严丧尽的地方,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边语嫣贪婪地呼吸着,仿佛要将肺里那污浊的空气全部置换掉。
“我要让她们死!”终了,边语嫣恶狠狠地吐出这句话。
解惊舟垂眸看了眼她,轻飘飘回复道,“嗯。”
重生,是从地狱爬回来的,而复仇,是她唯一活下去的养分。
后来,边家确实尽力挽救了她这贬值的资产,天价的医疗,顶级的康复,最前沿的药物和器械。
金钱的力量,有时候确实能创造奇迹。
边语嫣那双被医生判定可能永远无法自主行走的腿,在无数痛苦的治疗和训练后,竟然真的重新支撑起了她的身体。
她能走了,虽然偶尔还会僵硬。
而与此同时,金伊雅家族生意遭遇重创,她本人因涉嫌违**被捕,从此销声匿迹。那些曾经招待过她的女人,也一个接一个地以各种“意外”或“丑闻”的方式,迎来了她们的结局。
每一个,都精准,狠辣,不留余地。
边语嫣站在自己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前,手中轻轻晃动的红酒殷红如血。
“还不够。”她俯瞰窗外浮华世界,轻声自语。
玻璃倒影里,渐渐映出一张精致却毫无生气的脸,那双曾经流转着骄纵光芒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
她能行走,能呼吸,能掌控庞大的资源,能让昔日施虐者生不如死,可心底那个巨大的,嘶吼的空洞,从未被填满。
复仇的快感如同劣质的药物,药效过后,是更深邃的虚无。她亲手摧毁了那些恶狗,可还有一个人,那个仅仅用一道目光就让她万劫不复的人,依旧在她掌控之外自由地呼吸着。
陈言。
这个名字是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钉,深深楔入她的心脏与血肉共生,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沉闷的痛楚和锈蚀的怨毒。
多年前,那份笨拙到连自己都未曾清晰辨认的悸动,在骄纵伪装下悄然滋生的微弱爱意,早已在无数个被凌辱的日夜里发酵成了最浓烈的恨。
凭什么?
凭什么在她像垃圾一样被丢弃被践踏的时候,陈言可以那样平静地转身离开?
那道目光,让她误以为还有人在乎她的死活,可随之而来的,是陈言毫不留恋离开的背影。
她为她沦落到那般境地,她却连一丝怜悯都不屑给予。
“呵”一声极轻的冷笑从边语嫣唇边溢出。
爱?那种脆弱无用的东西,早已和她的尊严一起被碾碎了。
现在的她,不需要爱,只需要偿还,她失去的东西,要亲手夺回来,别人施加的痛苦,要百倍奉还。
那么,陈言欠她的呢?欠她那份懵懂的心动,欠她那段地狱般的经历,欠她在绝望中燃起又瞬间熄灭的希望。
这笔债,要怎么算?
边语嫣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杖弃掷逦迤,转身,离开窗前,走向阴影深处。
她会找到陈言。
不是去质问,不是去祈求一个答案。
她要让她也尝尝,什么是被剥夺,什么是被掌控,什么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多年前未能说出的爱意,如今,将用最极端的方式亲手送达。
……
地下拳场混杂着汗液、血腥和雪茄的浓重气味凝成实质。
商殊坐在二楼的单向玻璃包厢里,指尖一支细长的女士雪茄缓缓燃烧。
擂台上,两个肌肉虬结的壮汉正在以最原始的方式搏杀,骨头撞击的闷响和压抑的痛哼透过隔音玻璃隐隐传来。
台下,挥舞着钞票的赌徒们面目狰狞,嘶吼着下注方的名字。
这里是她的产业之一,肮脏,暴利,且高效。像这样的黑色乃至灰色据点,在这几年里,如同毒蘑菇般在她掌控的阴影地带悄然滋生。
起初只是为了活下去,像野狗一样从泥潭里抢夺食物,后来,是为了积累力量,再后来就成了扼杀一切的扩张。
一袭黑西装面容冷硬的手下推门进来,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递上一部卫星电话。
商殊挑眉,接过电话,挥手让手下退下。
她垂眸看着屏幕上那个她以为早已烂在记忆里的号码,唇角嘲弄勾起。
真是,意外的来电。
她按下接听键,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雪茄凑到唇边轻轻吸了一口,任由辛辣的烟雾在口腔盘旋侵蚀。
电话那头是她那位高贵、优雅、以家族利益为最高准则的母亲。
几年前,就是这位母亲,亲手将她像丢弃垃圾一样送出国门,用最体面的方式与她切割得干干净净。
“小殊……”听筒里传来的声音,依旧保持拿捏得当的温和,但商殊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底下极力掩饰的急切与讨好。
“嗯。”商殊的声音平静无波,“难得您还记得有这个女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显然被她不加掩饰的冷淡噎了一下。
“小殊,我知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母亲的声音放得更软了些,“当年是妈妈不对,妈妈也是被形势所迫,不得已……”
不得已?
商殊轻轻吐出烟圈,看着它们在空中扭曲、消散,如同女人虚伪的情感。
“用我的一切,换取商氏的体面,很划算的交易,我理解。”
她的直言不讳让电话那头的呼吸又是一窒。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小殊。”母亲迅速调整策略,语气变得热切起来,“妈妈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但也知道你很有本事,在外面做出了自己的事业……”
“但是,商氏现在需要你,回来吧,妈妈帮你安排好一切,你还是商氏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商殊几乎要笑出声。
真是讽刺。当她落魄时,她是需要被清除的污点,当她展现出獠牙和实力时,她又成明珠了。
这个见风使舵的女人,想必是嗅到了她手中掌握的力量,看到了她背后若隐若现的黑暗势力,才迫不及待地想要将她这把危险的刀,重新收回鞘中,为商氏所用。
“回去?”商殊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眼底的寒意却层层累积,“回去做什么?继续做您和商氏棋盘上,一颗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吗?”
“你怎么能这么说!妈妈是真心想你回来,我们是一家人啊!”母亲的声音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哽咽。
商殊将指尖的雪茄缓缓碾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发出细微的“呲”声。
她想起被软禁的别墅,想起机场那个毫无留恋的背影,想起这几年在刀尖上行走的日日夜夜。
“母亲,”她打断对方的表演,“不必演戏了,您想让我回去,可以。”
她顿了顿,终于对落入陷阱的猎物失去了耐心,亮出了獠牙。
“但不是以商氏继承人的身份,而是以合作者的身份。我要的,不是施舍,是掌控,您明白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合作者?掌控?这几个字眼无疑是在挑战她,以及整个商氏家族根深蒂固的权威。
商殊已经不在乎她的反应了。她直接切断了通讯,将电话随意丢在昂贵的赌桌绒布上。
商殊缓缓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单向玻璃前,俯瞰着下方那个原始而血腥的世界,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与台下那些扭曲狂热的面孔重迭,却又泾渭分明。
台上,那个刚刚将对手喉骨击碎,满身鲜血却高举双臂的胜利者,如同看到了她自己。
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家族认可的弃子,她暗夜场的主宰,是规则的制定者。
回国?当然要回。
征服。
她不仅要征服那个虚伪的家族,她还要征服那片她被迫逃离的土地,让所有曾轻视她,抛弃她的人都付出代价。
而在这场宏大的征服版图上有一个坐标,从未因时间与距离而模糊,反而在仇恨的滋养下愈发清晰、灼热。
陈言。
那个名字浮现的瞬间,心脏像是被攥紧,不是疼痛,而是战栗的兴奋。
商殊缓缓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眼神阴鸷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她会找到陈言。
她会亲手打破那份平静,玷污那份疏离,她携着数年积攒的蚀骨怨恨,归来索债,连本带利。
“陈言。”她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也是对着那个远在故国的幻影无声判决,“你可要好好等着我呢。”